惦记着当年扔在青楼的女儿该长大了,让她回来尽孝,将军六十岁时,侍卫连忙说:“小姐陪过陛下一次,已经被封皇后了!”
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
嘉和五年的秋夜,京城早已被清冷的露气笼罩。
刚过子时,大将军府幽深的内院忽而传来一声微弱却分明的婴儿啼哭,撕开了深夜的寂静——将军夫人梅卿诞下了一对龙凤双胎,可惜男婴出生即无气息,唯独女婴勉强活了下来。
大将军林坤早在前厅备妥了灵堂与一口小小的棺椁,眉宇间难掩哀恸之色。
他挚交无相大师身披暗赭色袈裟,盘膝静坐于蒲团之上,手中一串玄黑佛珠徐徐拨动,低声诵念经文,为那夭折的男婴超度亡魂,神情满是慈悲。
法事结束之后,林坤轻轻抱起襁褓中的小女儿,指尖轻抚她柔嫩的脸庞,良久,才将孩子递至无相大师怀中,声音颤抖着压抑悲意:“这孩子名叫晚芙,往后……就托付给大师了!”
天边初现灰白,景都的城门刚刚吱呀开启,晨雾弥漫中已有车马往来、百姓赶集。无相大师携乳娘与尚在襁褓的晚芙,悄然混入出城的人流,朝着叶南方向而去——那里住着梅卿的父亲、富商梅鼎新,是他眼下唯一可投靠的亲人。
十月十三那天,景都街头忽然张贴告示,宣称大将军林坤勾结外敌、图谋叛乱,幸得刘承将军察觉及时,在边关将林坤及其麾下五万林家军尽数剿灭。
刘承提着林坤的首级返回京城,将其悬挂在城楼高处,任风吹日晒,以儆效尤。当夜,大将军府骤然燃起冲天烈火,火势彻夜不熄,府中上下无人生还,尽数葬身火海。
而五万林家军的家属亲眷,或被投入牢狱,或遭流放边地,或被迫逃亡四散,一时之间,人心惶惶,朝野震动。
晚芙的童年本应无忧无虑——叶南的叶氏夫妇待她视如己出,捧在掌心百般疼爱;凤鸣山上三位师父倾囊相授,悉心教导;更有无相大师常年相伴左右,时而严厉督促学业,时而温和讲解经义,虽身着僧衣,举止却如慈父一般温暖。
然而晚芙心中始终萦绕着两个不解之谜:明明是女儿身,为何自幼必须穿着男装,对外只称“叶家儿郎”?叶家经营米粮买卖,家境宽裕,生活安稳,为何父母执意送她上山,既要习练武艺剑术,又要苦读诗书典籍?
凤鸣山深处隐居着不少来自叶湖旧地的遗民,往日山中唯有松风鸟语,自晚芙到来后,林间便多了欢声笑语。后来又有几名孩童陆续上山,他们一同在林中追逐嬉戏,一同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地练功,一同在书斋里朗朗诵读诗文,日子过得热闹而充实。
山上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对她尤为疼惜——每当晚芙偷懒逃避训练时,老者总会揣着蜜饯寻她,牵她去溪涧垂钓,还会讲些江湖奇闻、前朝秘事,哄她入睡。习武之路虽艰辛,但有这些人陪伴左右,晚芙觉得这样的时光格外幸福。
可这份幸福终究未能长久。嘉和十年,晚芙年仅六岁,无相大师却已油尽灯枯。临终之际,他紧握晚芙的手,将尘封多年的真相娓娓道来,晚芙这才恍然醒悟,终于明白过往种种异常的缘由。
原来,她并不姓叶,而是林氏血脉;原来,山上那位慈祥的白发老人,正是她的亲外祖父梅鼎新,也是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;原来,凤鸣山上与她一同成长的伙伴,全都是当年五万林家军的遗孤。
故事还得追溯到更早的岁月。林坤少年时正值战乱频仍,家中亲人相继离世,他被人口贩子掳走卖至余杭,一次逃跑途中被抓回,遭毒打至奄奄一息,恰巧被途经的梅鼎新遇见。
梅鼎新心生怜悯,将他救回府中疗伤。林坤天资聪颖,性情沉稳懂事,梅鼎新认定他是可造之材,遂待之如亲子,不仅教他识字读书,更传授其武艺与经商之道。
梅卿生得倾城之貌,余杭城内欲求娶她的世家子弟络绎不绝,几乎能排满半条街巷,可她眼中心中,自始至终只装得下那个与她青梅竹马、共同长大的林坤。
两人自幼相伴,情愫暗生,梅卿早已将终身许予此人。梅鼎新看在眼里,也愿将独女许配给他,但林坤始终迟疑——他自觉出身卑微,与梅卿门第悬殊,不愿让她随自己受苦,因此一直未曾应允。
2
后来边境战火重燃,无数百姓背井离乡,纷纷逃往余杭避难。林坤目睹此景,忆起自己年少时颠沛流离的苦楚,心中悲愤难平,毅然决然报名从军。临行前夜,他在灯下默默立誓:定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,衣锦还乡之日,便迎娶梅卿为妻,不负此生情意。
然而这一去便是三年,音信全无,生死未卜,只留下梅卿在余杭日夜牵挂,望穿秋水。
纪平二十年,边疆战事终于告一段落,天下渐归安宁,百业复苏。梅鼎新需前往中州料理家族生意,见女儿因思念林坤而日渐消瘦,神情恍惚,甚至忧思成疾,便决定带她同行,希望沿途风光能让她心情舒展,忘却烦忧。
正是在中州,三皇子墨煜奉皇帝密令微服出巡,体察民间疾苦。一次偶然机缘,他于市集之中邂逅梅卿,只见她眉目清秀、气质温婉,顿时心生倾慕。碍于身份隐秘,不便直言相认,墨煜只得巧设名目,借故接近。可最终仍被梅卿轻声回绝:“公子恕罪,奴家心中早已有所归属,还请公子自爱。”
墨煜身为天潢贵胄,自幼受尽尊崇,在景都之时,权贵千金争相示好,何曾遭此冷遇?一时怒意上涌,面色阴沉,拂袖而去。次日清醒之后,心中却愈发难以放下,急忙赶往梅卿所居客栈欲剖明身份,许以终身承诺,岂料梅卿已随父启程离开中州,踪影杳然,再难寻觅。
这三年间,林坤在战场上骁勇善战,屡建奇勋,不仅平息叛乱,更夺回被天启国侵占的边城,战绩赫赫。纪平帝龙颜大悦,赐黄金万两,册封其为骠骑将军,并在景都敕建将军府一座。林坤荣归故里,回到余杭,风光迎娶梅卿,有情人终成眷属,一时传为佳话。
纪平二十二年,梅卿为林坤诞下一子,取名为林骁,寄托了父亲对儿子未来的殷切期望。
纪平二十三年,纪平帝身体每况愈下,朝局暗潮汹涌,后宫与外廷相互勾连,权力纷争日趋激烈。身为手握重兵的骠骑将军,林坤不仅要为自己抉择前路,更要为麾下数万将士的命运负责。此时,三皇子墨煜遭二皇子设计陷害,身负重伤,命悬一线。危急关头,林坤不顾个人安危,冒死将其救出,并亲自照料汤药,昼夜守护,终使墨煜转危为安,逐步康复。
墨煜心中不解,忍不住追问:“你为何甘冒奇险救我?如今二哥权势正盛,若你投靠于他,前途必定更为光明。”
林坤坦荡答道:“二殿下性情暴戾,视人命如草芥,且倚仗世家门阀,若其登基,百姓必遭涂炭;而三殿下您心怀苍生,愿提拔寒门才俊,重用实干之士,将来定是一位仁德明君。”
墨煜听罢,由衷赞叹:“你竟敢直言不讳!好!林坤,今日你救我性命,他日我若掌权,必不负你今日恩情!”
得林坤兵马相助,墨煜如添羽翼。同年,林坤与右相刘如辉秘密筹划,内外呼应,一举掌控皇城,平定内乱。纪平帝遂下诏曰:“吾儿墨煜,平乱有功,忠心为国,特封为皇太子,代朕监国理政。”
纪平二十四年,纪平帝驾崩,皇太子墨煜顺利继位,改元嘉和。登基之后,论功行赏:林坤晋封大将军,位极人臣,权倾朝野;右相刘如辉擢升丞相,墨煜更废除左右丞相旧制,令其独揽相权。
刘如辉之女刘氏原为墨煜侧妃,早在宫变之前,刘如辉便与墨煜达成约定——待其登基后,须立刘氏为后。至于墨煜原配太子妃,其父乃墨煜恩师许太傅,已在战乱中被二皇子杀害。墨煜感念师恩与旧情,将原太子妃封为淑妃,安置宫中供养。
嘉和二年,皇帝墨煜设宴款待朝廷重臣,林坤携梅卿同赴宫宴。席间,墨煜一眼便认出了梅卿——多年过去,她容颜未改,反添成熟风韵,举手投足间更显动人魅力,令墨煜心底旧情复燃,爱意难抑。可梅卿全然未觉,目光始终温柔追随林坤,眼中满是深情依恋。
墨煜看在眼里,当年在中州被拒的失落与羞愤再度翻涌心头。
慧妃本是余杭知府之女,与梅卿早年相识,久别重逢,二人席间谈笑甚欢,这一切皆落入墨煜眼中。宴会结束不久,梅卿便收到慧妃亲笔所书的邀约,请她入宫共研刺绣技艺。
梅卿在景都并无多少熟识之人,又念及旧友之情,欣然应允。林坤亦未多虑,只当是女子间的寻常往来。
但他们并不知晓,每当梅卿与慧妃在前殿交谈时,墨煜总会悄然藏身屏风之后,静静凝望她的身影。偶有几次,他还假装路过,步入殿中与梅卿攀谈,言语中流露的刻意与亲近,让梅卿渐渐察觉异样,遂委婉谢绝了后续邀请。
再次遭拒,墨煜心中怒火与屈辱交织,仿佛又被拉回当年中州街头那一幕。嘉和三年,林骁刚满五岁,大将军府突接圣旨,命林骁入宫陪侍皇子读书。
在外人看来,这是莫大的荣耀,可梅卿内心却隐隐不安,总觉得背后另有图谋。然身为臣属,岂敢违抗君命?只得含泪送子入宫。
嘉和四年初春,北方边境烽烟再起,局势动荡,林坤奉旨领兵出征。大军启程仅数日,梅卿再度接到入宫之请。这一次,墨煜不再掩饰,亲口告知她:自己正是当年在中州被拒的那位公子。随后,他以林骁性命相胁,将梅卿软禁于慧妃宫中,对其施以非礼。
那一夜过后,梅卿身心俱碎,满腔屈辱却不敢声张,身上伤痕累累,连贴身侍女都不敢靠近服侍,不久便一病不起。
直至年中,林坤凯旋回朝,梅卿才终于忍无可忍,在丈夫面前泣诉全部遭遇。林坤听后心如刀割,悲愤交加,遂以妻子病重为由向墨煜告假,不再上朝履职,墨煜亦准其所请。
此后,林坤萌生退意,欲辞官携妻远离景都,游历四方以疗心疾,然墨煜以“国难方平,正需良将”为由断然拒绝,林坤无奈只得作罢。在丈夫悉心照料下,梅卿病情逐渐好转,转眼迎来新春,更惊喜发现自己已有身孕。
次年二月,边城再传紧急军报,形势危急。林坤本欲带梅卿同行,然墨煜降下谕旨,严禁梅卿离京,加之林骁仍在宫中充当伴读,实则形同人质。林坤万般无奈,唯有再度披甲出征。
3
大军撤离不久,梅卿果然再度被“请”入宫中,地点依旧设在慧妃的寝殿。
她心中早已谋划周全:自己怀孕尚不足一月,若谎称腹中骨肉乃墨煜亲生,他定会百般呵护,如此既能保全孩子性命,也能静待林坤重返朝堂后寻机脱身。
这则消息传至墨煜耳中时,他欣喜若狂,却不敢声张——宫中刘家势力盘根错节,皇后刘氏绝不会容忍一名外臣之妻诞下帝王血脉。
梅卿顺势向墨煜表明心意,愿与林坤和离,让其携子林骁远离景都,永不再归;墨煜听罢,这才松口,允诺让林骁返回府邸与家人团聚。
然而,墨煜暗中宠幸梅卿之事,终究还是悄然流传开来。
不久之后,便有黑手悄然伸向梅卿,或于饮食中动辄下毒,或遣人暗中设局陷害,终致她腹中胎儿生机渐失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梅卿怀中的竟是一对双胞胎,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皆未能幸免于难。
当林坤奉召回京时,梅卿已有五个月身孕,随他一同抵达大将军府的,还有他的生死之交——无相大师。
这位无相大师原名裴照安,幼年家境虽不富裕,但父母经营小本生意,生活尚算安稳。
少年时期的他意气风发,却因无意触怒权贵,遭奸人设计构陷,致使双亲惨死于非命。
裴照安将一切归咎于己,心灰意冷之下,抛下未婚妻独自遁入深山古寺避世修行。
数年后,他终于勘破尘缘,剃度为僧,法号无相,并得方丈真传,修习高深佛法。
其间,未婚妻曾多次登山寻他,祈求他回心转意,可无相始终不动凡心,每每只合十低诵一句“阿弥陀佛”,随即转身离去,再不回头。
无相大师为林坤卜了一卦,卦象显出大凶之兆。
得知林家遭遇后,他决意倾尽全力挽救梅卿腹中胎儿,并为这一家人筹划退路。
他深知,逆天改命必将折损自身阳寿,却毫不在意,甘愿以命相搏。
依其所策,对外宣称大将军夫人仅怀一胎,且出生即夭折,又编造出“大将军常年征战杀戮过重,此子乃为其赎罪而亡”的说法,用以堵住悠悠众口。
他们计划借“丧子之痛”打动墨煜,劝其准许林坤辞官归隐,同时利用刘家对梅卿的忌惮,促使刘家向皇帝施压,迫使墨煜彻底放过林家上下。
无相大师安排妥当后,便抱着刚出生的晚芙悄然离开景都,奔赴叶南投靠梅鼎新。
他们在余杭静静等候,期盼林坤能顺利辞官,带着梅卿归来团聚,从此远离纷争,过上平静安宁的日子。
可最终等来的,并非林坤归来的脚步,而是他被冠以通敌叛国之罪、惨遭处决的噩耗,以及大将军府化为灰烬、五万林家军家属或锒铛入狱、或流放边疆、或四散逃亡的悲惨结局。
为了保全林家最后一线血脉,梅鼎新与无相大师商议良久,决定为晚芙另立户籍,彻底隐藏她的真实身份。
梅鼎新经商多年,在叶南一带声望卓著,结识诸多肝胆相照的挚友,遂将晚芙托付给自己的至交——叶氏夫妇抚养。
叶夫人早年因意外流产伤及根本,自此无法再育子女,如今得此女,视如己出,疼爱有加,呵护备至。
叶家居于钱塘,知晓晚芙真实性别者,仅有家中几位贴身仆从;而了解她真正身世者,更是屈指可数。
自此,晚芙便以“叶家公子”的身份成长,自幼被送往凤鸣山习武读书,无相大师亦始终伴随左右,悉心照料,谆谆教导。
此刻,晚芙跪伏在无相大师床前,泪水早已浸透衣襟,听着大师气息微弱的话语,一点一滴拼凑出父母昔日的过往。
梅鼎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,双手紧握成拳,牙关紧咬,泪珠无声滑落——这般凄惨命运,任谁听闻,皆会愤懑难平,恨不能立即替他们讨回公道。
无相大师缓缓抬起枯瘦的手,轻轻抚上晚芙头顶,声音虽细若游丝,却清晰坚定:“芙儿,当年送你到余杭后,我便极少再问景都之事。后来事发,我曾回去一趟,可大将军府早已被烈火焚毁,片瓦无存。”
他顿了顿,喘息片刻,继续说道:“芙儿,我本盼你一生平安顺遂,无忧无虑,可如今看来,这条路已走不通了。你必须去追寻当年的真相,为那些含冤而逝的人——你的爹娘,还有那五万林家军将士,讨一个清白。”
“为何林坤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?为何大将军府会被付之一炬?我当年即便耗尽天机,不惜折损阳寿为你们布局谋划,又怎会料到竟出现如此变数?”
“你父亲林坤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,他在战场上虽斩敌无数,却也救下了万千百姓。他的胸中装着江山社稷,心中念着黎民苍生,这样的人,不该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灭门血仇,必须昭雪;五万林家军的冤魂,也必须得以安息。
这沉甸甸的使命,就这样落在了年仅六岁的晚芙肩上,那是对她而言几乎难以承受的重担。
晚芙心里明白,这场悲剧的根源,正是当今圣上墨煜。
要想向墨煜讨回公道,首要之事,便是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,拥有足以与之抗衡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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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葬完无相大师后,晚芙便悄然离开凤鸣山,返回钱塘的叶府,开始逐步学习掌管叶家的产业。梅鼎新深知自己声名显赫,若公开与晚芙相认,势必暴露她的身世,为保她周全,二人只能暗中往来。他悄悄将名下部分商行交由晚芙管理,助她迅速积累经验、提升能力。
与此同时,梅鼎新的管家曹叔有一位孙子名叫曹绩,年长晚芙三岁。曹绩被秘密派往晚芙身边,既负责守护她的安全,也协助处理日常生意中的繁杂事务。为避免引人注目,曹绩改从叶姓,更名为叶绩。正是在叶绩默默陪伴与鼎力支持下,晚芙才逐渐走出失去无相大师的哀伤,撑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。
晚芙八岁那年,叶氏夫妇在外出经商途中遭遇匪徒袭击,不幸双双遇难。料理完双亲的后事,晚芙强忍悲痛,率领府中家丁秘密寻至匪帮藏身之地,一举将其剿灭。那是她第一次亲手取人性命,面对倒下的匪首,她心中没有惧意,唯有复仇完成后的坚定。在搜查匪首居所时,晚芙偶然发现一封密信,信中内容竟牵涉当年边城战事的隐秘。此后数年间,她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不辍,然而所有证据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景都。既然无法绕开,晚芙便下定决心:提前前往景都,亲自探明那里的暗流有多汹涌。
嘉和七年,慧妃为墨煜诞下一女,封为公主。不久之后,慧妃之父——余杭知府以年迈为由辞官归隐,可未过多久,便传出其病逝的消息。晚芙心知肚明,父母当年遇害之事,慧妃必然知晓内情。然而慧妃常年深居宫闱,从未踏出皇宫半步,根本无从接近。她曾试图夜探皇宫,寻找更多蛛丝马迹,却险些被守卫察觉。她敏锐地意识到,宫中有两位极难对付的人物:一位是皇帝墨煜身边的路公公,武功深不可测;另一位则是潜伏于暗处的神秘护卫,行踪诡秘。意识到皇宫戒备森严后,晚芙只得暂时放弃冒险之举。
晚芙也曾设法查阅大理寺的案卷档案,却发现关于林坤及其五万林家军的记录竟完全空白,仿佛那段历史从未发生过。她进一步查明,当年在边城亲手斩杀父亲林坤的,正是刘承将军——而刘承正是当朝丞相刘如辉之子,现任皇后刘氏的亲弟。刘家在景都权势滔天,根基深厚,几乎掌控朝政大半。晚芙清楚,以她目前的实力,要刺杀刘承并非难事,但一旦动手,真相恐怕再难追寻;若选择绑架逼供,又恐行动败露,后果不堪设想,极可能牵连自身,暴露身份。皇宫进不得,刘承动不得,手中的线索就此中断。
嘉和十六年的秋天,北方爆发严重旱灾,田地荒芜,颗粒无收,大量灾民被迫南迁,纷纷聚集于景都周边。景都粮储迅速告罄,地方官员只得紧急向其他州府调粮应急。晚芙得知消息后,立即从钱塘调运大批粮食与蔬菜送往景都,并在城外设立粥棚,连续多日施粥济民,救助无数流离失所之人。这一幕,恰被微服出巡的二皇子墨湛看在眼中,他暗中观察晚芙多日,心中已有思量。
两日后,在兴圣宫内,墨湛的亲信沈度将调查所得逐一禀报:「殿下,职访司传来消息,叶晚芙祖籍钱塘,家族世代从事商贸。八岁那年,其父母因经商途中遭劫身亡,此后便由他独自支撑整个叶府。」
沈度稍作停顿,继续说道:「叶家原本主营米粮生意,晚芙接手家业后即着手扩张——陆续收购钱塘四周的良田与粮铺,不仅种植稻谷,还广种蔬菜,仅用两年时间,便基本垄断了叶南地区的粮食与蔬果市场。」
「此次北方大旱,南方亦受波及,晚芙用于赈灾的粮食物资皆出自自家仓库储备,此举实属义举,深得民心。」
「此外,晚芙的商业版图极为广泛:南方的大米、茶叶、布料、绣品、胭脂、瓷器等特产,均由他组织北运销售;而北方的皮革、貂绒、酒类等货物,也经其渠道流入南方市场。」
「他在景都西市开设了一间名为‘琉光阁’的店铺,专营金银器皿、玉石珍宝、稀有奇物及木雕工艺品。据说叶晚芙本人精通雕刻技艺,店内部分商品乃其亲手制作,因此琉光阁生意兴隆,常有皇室贵眷、富商家眷的小姐们为争购一件首饰互不相让,甚至引发些许风波,已是司空见惯之事。」
「今年北方干旱之际,晚芙还低价购入仓州全部良田与粮铺,未曾料到刚接手便遭遇天灾。」
墨湛手中正把玩着一块从琉光阁购得的雕花玉佩——玉佩上镌刻着鲤鱼戏荷的图案,玉质洁白通透,配以墨绿色流苏,造型雅致精巧。店中伙计曾言,此玉佩正是叶晚芙亲手雕琢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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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度瞥了眼墨湛掌心的玉佩,随即开口道:“赈灾一事落定后,叶晚芙的声名便在景都周边迅速传开,百姓们对他交口称赞,称颂不已。景都知府也认为他颇具才干,有意举荐他入京面圣,接受天子嘉奖,却被叶晚芙婉言谢绝,只说救灾济民本是分内之事,无需大肆宣扬。”
“此外,叶晚芙在景都西南一带拥有一处宅邸,乃是今年年初新近建成的。属下已暗中查探清楚,那座院落布局精巧,别具匠心。院中并未栽种寻常人家喜爱的观赏花草,反倒开辟了几片菜畦,种了不少时令蔬菜与果树。府中仆役不多,且叶晚芙本人甚少在此居住。”
墨湛执起桌上的红茶,轻轻抿了一口,语调沉稳地说道:“别人家的庭院,无非是种些供人赏玩的花木,他却偏偏选择果蔬——既能自给口粮,剩余还可出售换钱,兼有田园之趣,这般思虑周全,实属罕见,的确是个不凡之人。”
他略一停顿,眸光微闪,透出几分锐利:“北方百姓日常主食以麦类和粟米为主,倘若两三年后北方迎来连年丰产,届时他若掌控北方的仓州、南方的钱塘,再借景都居中调度,三地一线贯通,其粮业版图便可横跨整个景朝疆域。”
“民生根本在于粮食,而粮食正是国政的核心所在。他此举,等于是悄然握住了朝廷命脉的关键一环。”
“可我始终不解,他在叶南与仓州皆亲自开设铺面,明面经营,为何到了景都却甘居幕后,不愿露面?叶南本是他根基之地,如今却似有意将重心北移,甚至还在景都购置宅院,这其中必有深意。”
墨湛放下茶盏,神情转为凝重:“你继续暗中查访,务必小心行事,切勿惊动目标。叶晚芙年纪虽轻,却已走遍南北商路,能将产业做到如此规模,身边定有武艺高强之人贴身护卫。另外,行动必须隐秘,绝不能让刘氏一族或大哥(大皇子墨铭)察觉你的踪迹。若说叶晚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,那我们必须抢先将他纳入掌控,不容他人染指。”
朝中关于储君之位的争夺,早已暗潮汹涌。随着诸位皇子日渐成长,这场权力角逐愈发激烈,尤以大皇子墨铭与二皇子墨湛之间最为胶着,彼此明争暗斗,互不相让,皆欲问鼎最终大位。而叶晚芙的突然崛起,或许将成为这场博弈中最具决定性的变数。
此后数月间,墨湛时常打听叶晚芙的动向,听闻她过往种种行迹,竟成了他每日最期待的一件事。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羡慕——一个人的生活,怎会如此多姿多彩?一个人的性格,又怎能做到这般自由洒脱、毫无拘束?
一日,叶绩匆匆赶来寻见晚芙,低声禀报:“公子,近日总觉有人暗中尾随我们。对方藏匿极深,暂未发现敌意。我们曾试图反向追踪,但那些人行至东区后便彻底消失,再深入追查恐惹是非。公子,请示下一步如何应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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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案边,晚芙搁下手中的狼毫笔,抬眼望向叶绩,语气平静如水:「或许是宫中派来的人。有人想暗中打探我们的底细,也属情理之中。眼下尚难分辨是敌是友,既然他们执意跟随,便由他们去吧,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琐事罢了。绩哥,这几日你已劳累过度,早些回去歇息为好。」
然而某一天,晚芙的消息却突然中断。墨湛望着手中空白的纸条,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——想必她是因要务在身,才刻意切断了追踪的线索。
事实的确如此。数日前,晚芙收到了来自钱塘女医薛佳的紧急密信,信上仅写着四个字:百草谷求救。
薛佳与其弟薛晓,本是百草谷谷主薛启的子女。薛启医术卓绝,一生行医济世,在江湖中声名远播。女儿薛佳早年遭遇负心之人,心灰意冷后便漂泊在外,未曾婚育;儿子薛晓继承父业,平日救死扶伤,其子薛华臻自幼随父学医,如今亦已精通医道,技艺不凡。
百草谷内藏有一册《百草经》,原本只是记载祖传药方,供后人研习传承之用,却不知被何人渲染夸大,竟传出种种荒诞传言——说什么此书可令人起死回生、长生不死,甚至能助人练成绝世武功,实乃无稽之谈。
正因这虚妄流言,薛晓一家竟遭叶湖一带之人围攻。薛佳闻讯即刻赶去救援,而晚芙接到消息后,立即与叶绩携随从霁青、兴蓝连夜备马,策马疾驰,奔赴百草谷。
抵达之时,眼前已是满目疮痍。薛佳浑身染血,拼尽全力护住身后受伤的薛华臻,而围攻者仍步步逼近。晚芙与叶绩当即翻身下马,纵身跃至薛佳面前将她护住。晚芙扶住摇摇欲坠的薛佳,搀她进入身后存放药材的屋舍,让她倚墙坐下,低声安抚:「薛姨,我来了,您安心便是。」
随即,她转头看向薛华臻,轻声询问:「你还撑得住吗?能否留下照看薛姨?」
薛华臻仰起沾满血污的小脸,眼中却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,用力点头:「我能!」
晚芙微微颔首,示意兴蓝守在门口护卫二人,自己则转身走向叶绩身旁,直面那群暴徒。
那些人见来的不过是两个年轻少年,非但毫无惧色,反而露出讥讽神情:「看来百草谷真是衰败到了极点,连个像样的援手都寻不到,就凭你们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也敢插手此事?」
「没错!别浪费时间了,快让那小子交出《百草经》,我们只要一本书而已!」
晚芙眸光一寒,声音骤然转冷:「为了区区一本医书,你们竟不分是非滥杀无辜,还敢自称‘叶湖豪杰’?杀害薛神医与薛晓夫妇者,当场自尽;其余之人,断指谢罪,今日之事,我便不再追究。」
此言一出,众人勃然大怒。一人猛然跳出,嚣张叫嚷:「小崽子,你在装什么威风?口气倒是不小!薛启就是我杀的,怎样?要我偿命?你有这本事吗!」
话音未落,那人已挥刀直冲而来。晚芙抬手拔剑,动作迅捷如电,快得令人难以捕捉。众人只觉眼前一晃,那冲上前的身影便轰然倒地,再无声息。围观者顿时惊骇,纷纷后退;而曾杀害薛晓夫妇的两人更是魂飞魄散,索性孤注一掷,提剑猛刺晚芙。
晚芙再度出剑,依旧一招制敌,二人咽喉已被割裂,顷刻毙命。
「有寒芒闪过……那是剑气!」有人失声惊呼。
「人还未近身便已丧命,这少年年纪轻轻,怎会有如此高深的武艺?」
晚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那冰冷而压迫的眼神令人心胆俱寒。可谁愿白白断去一指?几名亡命之徒还想强行突围,却被叶绩逐一制服;另有几人企图趁乱逃逸,又被霁青追回。随后,霁青镇守谷口,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「我再重申一遍:其余人,自断一指。否则,今日你们覆灭百草谷,他日我必血洗你们全族,为百草谷复仇。」晚芙语调平稳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众人亲眼目睹她的手段,深知她并非虚言恫吓。自知理亏,又无力抗衡,只得咬牙切齿,忍痛斩下手指,随后狼狈逃离百草谷。
与此同时,药材屋内,薛佳正断续地向薛华臻讲述晚芙的往事,反复叮嘱他日后务必好好守护晚芙。当晚芙回到屋中时,薛佳已在薛华臻怀中悄然离世。
薛华臻从屋内走出,看见仇人的尸首,怒火中烧,欲上前补刀泄愤,却被晚芙轻轻握住手腕。她低声说道:「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,不该沾染杀戮。别怕,今后有我在,我会护你周全。」
隔着衣袖,薛华臻仍能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热。他转头凝视晚芙,想起姑姑方才所讲的她的身世,心中涌起一阵酸楚——这般温柔坚韧的姑娘,为何命运偏偏如此坎坷?
薛佳最终安葬于百草谷,与家人合墓而眠。晚芙伫立墓前,对薛华臻轻声道:「薛姨其实一直想归来,只是她性情孤高,不愿轻易低头。如今归葬故土,也算完成了她的心愿。你无需自责,应带着他们的期望,坚强地活下去。」
「我明白,就像你一样。」薛华臻低语回应。
初见晚芙时,薛华臻满心忧虑——如此娇小的身影,如何能抵挡外来的欺凌?后来听到外面接连响起的惨叫,他又惊又惧——这般年幼之人,怎会拥有如此骇人的力量?是否已然受伤?直到听姑姑细述晚芙的过往,他心中只剩敬仰——这般弱小的身躯,竟能承载如此沉重的苦难,仍屹立不倒。
此刻站在晚芙身后,看她井然有序地安排谷中后续事务,那纤细修长的背影让他心头泛起疼惜;而方才她握住自己手腕时说的那句话,更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。
薛华臻性格承袭姑姑,同样孤傲清冷。这些年来在谷中,他见过诸多前来求医的奇女子,却唯独对晚芙动了真心,一见倾心。因两人年纪相仿,皆背负相似的悲苦身世,再加上那一句“互相照顾”的约定,彼此关系日渐亲近。只是晚芙始终视薛华臻为兄长,而薛华臻则默默将情愫深埋心底,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新春过后,晚芙带着薛华臻返回景都叶府。府中女管事名为沐芸霜,原是无相大师出家前的青梅竹马,亦为其未婚妻,曾一路追随无相至钱塘。无相圆寂之际,托付她照料晚芙,沐芸霜亦立誓,绝不辜负这份重托。
甫一踏入叶府,薛华臻便一扫往日阴霾,脸上洋溢着笑意,仿佛昔日家破人亡的痛苦从未发生。他四下打量庭院景致,笑着问道:「这宅院倒是别具一格。哎,这么大的池塘,能下去游泳吗?阿芙,你住哪间房?我要住你旁边!」
一旁的夏姜连忙劝阻:「池中的莲子、莲藕和鱼都要入菜的。你要跳下去游泳,这些东西还能吃吗?」
春栀笑着打圆场:「公子平日独居梅苑。薛公子若想就近居住,旁边的兰苑正合适,奴婢这就让人去清扫整理。」
7
见晚芙轻轻点头答应,薛华臻眉梢微扬,唇角一勾,语带笑意地说道:「还是春栀姐姐最是周到,那便辛苦姐姐了。」
墨湛初闻薛华臻其人时,心头便泛起一丝异样;待听到沈度提及「他们日常同食共寝,出行也从不分离」,心中更是无端涌上一股烦闷,仿佛有根细刺扎在心间,连周遭的景物都显得格外碍眼。
转眼间,春风拂面,万物复苏,正是农耕播种的好时节。晚芙率领一行人启程前往仓州,将田亩耕种之事全权交予叶绩料理,自己则悄然北上,独赴边城。
此前,无相曾向她提及北方战事——当年因粮草补给延误,士兵体力难支,致使边城几近失守。北疆战乱频仍,亟需设立一处粮运枢纽,而仓州地处要冲,再往北行便是边城重镇。晚芙不仅意图牢牢掌控仓州的产业命脉,更希冀将生意版图延伸至边城;除此之外,她心底还藏有一份私愿——追寻林坤的过往。昔日林家军五万将士浴血奋战,鲜血浸透边城大地;林坤收复此地、驻守此地,最终亦长眠于此。她始终觉得,这般忠勇之士,不该湮没于岁月尘埃之中。
三月初的景都,早已繁花似锦,处处姹紫嫣红;可边城依旧荒凉萧瑟,风雪交加,凛冽寒风扑面而来,犹如利刃割肤。
晚芙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后,耳边频繁响起的,便是“马弋”这个名字。马弋乃边城守将,年纪尚轻却极有担当,平日乐善好施,百姓提起他无不交口称赞。
晚芙曾远远望见过马弋一次——他约莫二十出头,身姿笔直如松柏挺立,眉宇间英气逼人,气势如烈日当空。望着那远去的背影,晚芙心头悄然掠过一念:若哥哥尚在人世,或许也该是这般模样罢。
这一年里,晚芙的行踪飘忽不定。她所放出的消息,皆是有意为之;而那些骤然中断的线索,则是她刻意隐匿的结果。
沈度追随晚芙已久,渐渐摸清了她的脾性,连称呼也不自觉地变了:「殿下,叶公子已从仓州归来,现下住在景都的叶府。」
「殿下,中元节那夜,叶公子与薛公子一同去了护城河边放河灯。叶公子的灯上未题一字,而薛公子的河灯上,写着……」沈度略略迟疑,瞥了一眼正在执笔练字的墨湛,才低声道,「愿阿芙心想事成,一世无忧。」
「殿下,钱塘的米铺出了些纷争,叶公子已赶回去处理了。」
「殿下……这次跟丢了。」
「殿下!叶公子又回景都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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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得知晚芙的行踪,沈度难掩激动之情:「殿下,叶公子已在黎兰书院登记入学,如今正潜心读书。他日常与同窗往来密切,还频繁参与各类诗会活动。殿下,您觉得…… 叶公子可是有意参加科举?」
墨湛立于窗畔,凝视庭院中萧瑟的秋色,眸光微动,似有所悟:「若真是如此,本宫更应将他留在身边才是。」
这黎兰书院由太傅张传良所创,专为平民子弟提供求学之所。晚芙身为商贾之女,本就无法进入贵族书院就读,更何况她对那些门第森严之地并无兴趣。
「殿下,叶公子今日午后已与几位同窗相约,在月华茶楼品茗赋诗。殿下,您…… 是否想去一观?」沈度试探着开口,语气谨慎。
墨湛未回头,语气淡漠:「本宫去那里作甚?彼此素不相识,岂不唐突?」
然而嘴上虽拒绝,墨湛却悄然前往月华茶楼对面的客栈,特意包下了一间临街的客房,凭窗而立,远远注视着茶楼门口的一举一动。
茶楼内,晚芙身着淡蓝束腰长衫,端坐窗边,姿态挺拔。她的发髻以一支木簪高高挽起,面容清秀俊逸,只可惜仅能窥见其侧脸,轮廓隐约,难以看清全貌。
沈度在一旁看得焦急,忍不住轻叹:「殿下,您与其在这暗中观望,不如直接登门结识?这般隔街遥望,又能看清什么?交个朋友而已,何必如此迂回曲折?」
墨湛冷冷回首,目光一扫,沈度立刻噤声——罢了罢了,算他多言,殿下所为自有深意。
可那句话却在墨湛心中激起涟漪。是啊,这样远远守望,又能看到几分真容?又要等到何年何月,才能真正走近她身边?
年关临近,北方盗匪愈发猖獗。晚芙在一次押运物资途中,果然遭遇劫匪。前方车队被拦于官道中央,路旁聚集着大批受困百姓,而人群之中,竟赫然站着墨湛的身影。
墨湛现身此处,实则是“守株待兔”。他早已探知此地常有盗贼出没,又精准推算出晚芙今日必经此路前往仓州,故特意前来等候。
他今日着一身寻常便服,布料却是上乘丝绸;身旁两名随从皆身怀绝技,此刻却装作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。他的马车已被强盗强行占去。
方才见匪徒殴打百姓,墨湛一时愤慨出声制止,反遭围攻,成为重点目标。两名随从本能护主,正欲出手,忽闻破空之声骤响,一支利箭疾射而来,贯穿一名持刀匪徒胸膛,深深钉入地面。那人惨叫未出,已然倒地。
墨湛循声望去,只见晚芙一袭青衣,骑于马上,英姿勃发。那一箭,正是出自她手。
顷刻之间,战局混乱。墨湛身边仅有二人,既要护主又要庇佑身后百姓,渐渐力不从心。混战之中,他随人流后退,不慎踏空,滑入一处低洼斜坡,重重摔倒在地。头上固定发冠的玉簪跌落,撞上石块,瞬间碎裂成数段;发冠随之滚落一旁。
墨湛从未如此失态,正欲伸手拾取,却见一只修长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发冠。他顺着那只手抬眼望去,迎上的是晚芙那双清澈而坚毅的眼眸。
墨湛怔怔望着她,看她一步步走近,又见她蹲下身来,心头忽然一阵慌乱,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,避开她的视线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,为何在那一刻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
晚芙细心为他整理散乱的发丝,重新戴好发冠,随后拔下自己发间的木簪,稳稳插入他的发髻之中。她平日习惯以纶巾束发,是否佩戴发簪并无大碍;而这支木簪,却是她亲手雕琢的心爱之物,向来珍视。
「别再跟着我了,这条路太过凶险。」她低声叮嘱,语气温柔却坚定。
墨湛仍呆立原地,尚未回神,晚芙已转身离去。她快步走向车队前端,果断下令:命一半护卫护送受困百姓返城,并将俘获的盗匪押解至景都,交由知府依法处置;随即翻身上马,待队伍整顿完毕,继续启程前行。
夜幕降临,兴圣宫内,墨湛手持那支木簪,细细摩挲端详。簪身以深棕紫檀木制成,造型别致,工艺精巧,木纹如流水般自然舒展,凑近细嗅,尚有一缕幽香萦绕鼻尖。簪首镶嵌一颗红玉,色泽温润,恰如点睛之笔,既显雅致,又不失尊贵气质。墨湛越看越是喜爱,久久不愿放下。
思绪再度飘回白日——晚芙策马奔行时,青色纶巾随风飞扬,英气逼人;仿佛至今,他鼻尖仍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清冷如雪的气息。
嘉和十八年,晚芙的商业布局已趋于稳固。近两年来,仓州麦粟丰收,库存充盈后,她便下令腾出半数良田,改种本地特色蔬菜。
墨湛早已洞悉晚芙的用意——北方、景都、南方三地连线,如今大半个景朝百姓的餐桌之上,皆有她所种植的粮食与蔬果。
她将南方产业交由叶星掌管,北方事务委以叶亭,运输调度则由叶煜负责;琉光阁及所有生意相关事宜,统归叶绩统筹,最终汇总呈报于她,由她亲自定夺。
家中账目、各项收支、日常开销,皆由薛华臻一手打理。而晚芙本人,则将精力倾注于学业之上——科考之期,日益临近。
世人皆传叶晚芙富可敌国,实则她的家财远不如传闻那般庞大。因为她所赚之银两,大多用于救济——救济当年林家军五万将士的遗属。十余年来,她一面追寻林家军冤案真相,一面暗中寻访将士亲眷,默默扶持他们的生活,更悄然培养其能力,助他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。
历经多方查探,晚芙终于发现新线索:现任卫将军徐海,早年曾为林坤副将;而丞相刘如辉的宠妾,正是徐海胞妹。
这一年寒冬,景都南市的红俏坊正值夜市最喧嚣之时。柳翠房中窗户大开,寒风呼啸灌入。徐海被牢牢绑在椅上,置于窗边,仅着单薄里裤,冻得浑身颤抖。
床上的柳翠,则陷入昏沉,毫无知觉。
「大侠饶命!您是要钱财吗?我是景都卫将军,无论您有何要求,我皆可答应,金银绝非难题!」徐海牙齿咯咯作响,声音中满是恐惧与哀求。
晚芙立于他面前,声音低沉如冰:「景都的冬风,比起边城的寒风,哪一个更刺骨?」
徐海瞳孔猛然收缩,颤抖着指向她,声音几近崩溃:「你,你是……」
「不过十载光阴,便将旧人忘得一干二净?」那人语调平静,却透出彻骨寒意。
徐海慌忙摇头,额角冷汗涔涔:「不敢忘,不敢忘!只是当年边城风沙太烈,刮得人骨髓生疼,我实在熬不住,才恳请调回景都任职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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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落,晚芙手中的短刃已在徐海左腕划开一道伤口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地面洇出一片暗红的印记。徐海疼得倒吸冷气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「好汉饶命!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,求您手下留情!」
晚芙神色不动,短刃再次掠过他的右腕,又添一道深痕。剧烈的痛楚让徐海彻底崩溃,嚎啕着求饶:「我说!我全都说!是丞相许诺我高官厚禄,让我把那些与天启国往来的密信偷偷藏进林将军府中,就连被抓的天启国细作,也是他找人假扮的!」
「还有,丞相还指使我伪造军情奏报,诱骗林将军他们前往塞外。其实刘承早已率领上千兵马埋伏在那儿,等林将军一死,他们就拿着搜出的书信,给城中剩下的林家军扣上勾结敌国的罪名,将所有人尽数诛杀!」
晚芙向前一步,短刃贴上他脖颈,冰冷的触感令徐海全身僵直。「那些密信,你如何确定是与天启国来往的?」
徐海咽了口唾沫,声音颤抖:「我…… 我亲眼见过,每一封书信的末尾,都盖着天启国皇帝的私印。」
「那大将军府的事呢?」晚芙继续追问。
「我只知道他们在大将军府搜出了龙袍,别的我真的毫不知情!那些大人行事一向隐秘,从不让我多问一句。」徐海说着,身体抖得更厉害,牙齿咯咯作响,「公子饶命!是我一时贪心蒙蔽了心智,我知道错了!今后定当对您忠心不二,唯命是从,求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!」
第二日,卫将军徐海在红俏坊遇刺身亡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景都。官府立即查封了红俏坊,其中一名女子柳翠也被押入大牢。
大理寺随即介入调查,然而查到中途才发觉,红俏坊竟是大皇子墨铭名下的产业。此案牵涉皇室,若继续深挖,恐有损皇家颜面。最终,皇帝下旨压案,此事便不了了之。
转眼到了来年二月,案件终于有了结果:柳翠被判斩首,墨铭则被禁足于固伦王府。彼时墨铭已行过及冠礼,朝廷早先册封他为固伦王,并在景都为他修建府邸,还为其赐婚。
叶府内,薛华臻望着晚芙,语气中满是钦佩:「阿芙这步棋布局巧妙,最终的结果,竟和你当初推测的一模一样。」
「公子行事向来周全,思虑缜密,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。」叶绩在一旁附和道。
薛华臻笑着点头:「正是正是,你家公子最是厉害!不过阿芙,如今看来,这事可比咱们最初设想的要复杂得多。」
原本他们以为,此事仅牵涉墨湛、梅卿和林坤三人,可现在看来,刘如辉也参与其中,甚至极有可能,真正与天启国暗中勾连的便是他本人。
须知,嘉和四年时,天启国皇帝便已重病卧床,由太子代为理政。至嘉和六年,皇帝驾崩,继位的却并非太子,而是四皇子。
退一步讲,倘若林将军真有通敌之举,与天启国有往来,那他必定会将相关书信彻底销毁,绝不可能留下盖有皇帝私印的信件,任人抓住把柄。如此明显的漏洞,足以证明林将军乃是被人精心构陷。
时光流转,转眼已是嘉和十九年的中秋佳节。叶府格外热闹,叶星、叶亭、叶煜几人都回来了,许久未曾这般团聚,众人兴致高昂,谈笑风生,气氛温馨融洽。
晚芙知道,自己在场,大家或许会有所拘谨,因此尚未到戌时,便与薛华臻一同离开叶府,前往夜市闲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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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之夜的集市比平日喧闹许多,街道两侧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,有的绘着山水画卷,有的印着花鸟图案,还有做成兔子、月亮形状的,精巧别致,赏心悦目。路边遍布猜灯谜的小摊,人群围聚,欢声笑语讨论谜底,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。
墨湛也在夜市之中,身旁伴着张太傅的孙女张菲嫣,沈度与侍女紧随其后。
墨湛年方十八,正值婚配之龄,今夜在集市偶遇张菲嫣实为淑妃安排,他不便推辞,只得陪同前行。
「阿芙,我要那个兔子灯笼,快来猜谜,这个我不擅长。」薛华臻拉着晚芙从墨湛前方走过,来到一处摊位,兴致勃勃地取下一张灯谜。
墨湛未曾料到会在此遇见晚芙,偏偏此刻处境尴尬,无法上前相认,心中焦躁,只得微微侧身,朝身后的沈度挤眉弄眼,示意他帮忙解围。
沈度嘴角微抽:「殿下,您不是还约了高公子议事吗?已经错过时辰了。」
沈度自然看见了晚芙,也明白主子的意思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张菲嫣听清。
张菲嫣停下脚步,侧身看向墨湛:「是小女冒昧了,耽误了殿下的要务。」
「无妨,能与美人同行,是本宫的荣幸。」
听闻夸赞,张菲嫣羞涩低头,轻施一礼,随后转身回府。
待张菲嫣走远,墨湛这才靠近摊位,站在人群之后,位于晚芙左后方五步之遥。
此番再遇晚芙,他已褪去少年稚气,面容白皙如玉,双眸似星辰闪烁,身穿青色锦缎长袍,玉带束腰,腰间悬着一枚碧绿玉佩,风度翩翩,卓尔不群。
晚芙已连答三题,只需再解两题,便可赢得薛华臻心仪的兔子灯笼。
「画时圆,写时方,有它暖,没它凉,打一字。」晚芙手持红布条,提笔写下「日」字。
「两翼难飞天,既为衣裳亦作屋,宁被海水吞没,不肯露面晒阳光,打一动物。」晚芙再度执笔,写下「蚌」字。
薛华臻接过兔子灯笼,拉着晚芙又奔向另一摊位:「阿芙阿芙,还要这个鱼形灯笼。」
晚芙无奈道:「还来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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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华臻亲昵地搭着晚芙的肩头,凑近耳边轻声说:「我日日替你核对账目,你就当作是赏我的辛苦费吧,挑一个归你,另一个归我,拿回家挂在床前如何?」
「不要啦,太刺眼了,会睡不着的。」
晚芙说着就想抽身离开,却被薛华臻一把拉住手腕:「那挂在屋门口也行,别磨蹭了,快来!」
她被他一路拉着往前走,全然没察觉身后默默跟随的墨湛。望着两人亲密的姿态,墨湛心头泛起一阵不适,周身气息冷凝,沈度见状,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
返宫的马车上,墨湛怔怔出神,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绪烦乱。明明清楚他身边多了个姓薛的少年,不过是一个男子身旁又多了一个男子罢了,可为何,心里竟如此不痛快?
嘉和二十年,春,晚芙在黎兰学院的三年求学生涯正式结束。
街头巷尾皆张贴着皇榜公告,这一年恰逢文举与武举并行的大比之年,朝廷特设“无双国士”殊荣,授予正三品官职,唯有文武双科皆夺魁者方可获此殊荣。
文科举试自男子十四岁起可报名,每三年举行一次。
文官的选拔途径有二:其一是通过科举考试,广纳贤才入仕为官;其二是凭借皇室宗亲或贵族门第承袭职位。
武科举试则从十六岁开始报考,每四年举办一届。武官的晋升渠道有三种:一是立下军功,如林坤这般出身;二是依靠父辈功勋受封,像刘承那样;三是参加武举考试。然而武科难度极高,多数人最终只能入宫担任侍卫,或在地方州县充任衙役。
今年,晚芙年满十六,正好符合文武两科的应考资格。
八月,文科乡试率先开启,各州县自行组织初选考核。
十月,武科乡试紧随其后,各地同样展开内部遴选。
嘉和二十一年,二月初二,文科会试正式举行。礼部向各府都统一派发试题,凡通过乡试的举人均需前往所属府都参加考试。
景都作为中部地区的行政中心,年节过后便陆续迎来各地举子,至元宵佳节时,城中已是人潮涌动。
往年上元灯市通常持续三日,但因今年文武双试同办,嘉和帝特旨延长至五日,盛况空前。整座城点亮三万盏花灯,造型各异,争奇斗艳,热闹非凡。
由于此前墨铭惹出的丑闻风波,皇帝最终批准了墨湛提议建造灯楼的计划。设计始于两年前,经层层审核定案,去年动工兴建,如今终于在上元节期间正式亮相。
灯楼坐落于景都集市中心的福泽广场,四周设有围栏,划出安全距离,严禁百姓靠近,更有宫廷侍卫严密把守,戒备森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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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木料构筑,高达六十八尺,外层覆以彩色绸缎,内部安置各式灯俑,包括龙舟造型的灯、鱼形灯、动物形态灯、车辇灯以及画舫灯等,一经点燃,灯火通明,金光闪耀,气势恢宏,令人叹为观止。
灯市之中,设有车灯巡游、击鼓助兴、踩高跷、舞动长龙、舞狮献瑞等热闹活动,更有戏曲演出、歌舞表演与杂技技艺轮番上阵,同时还有猜灯谜的趣味环节,以及举人们亲手书写绘制的诗词图画供人品鉴欣赏。
其中最受欢迎的项目莫过于车灯巡游,实为贵族世家与富商大户之间暗中较量的舞台。
在装饰满灯笼的华丽木车上搭建小型舞台,标示家族名号,台上或翩然起舞,或摆出固定姿态,贵族常邀请知名艺人登台献艺,而富户则借此机会展示自家商品,甚至有让女儿登台以才艺招亲之举。
正月十五上元佳节,灯市首日,百姓纷至沓来,人流如织,墨湛与晚芙亦混迹于熙攘人群之中。
车灯巡游自东市东德门启程,途经福泽广场,最终抵达西市西华门。当车队行至东福泽门后,人群走向忽然发生偏移,纷纷涌向灯楼所在方位。
墨湛心头一紧,意识到若灯楼出现意外,伤及民众或举人,乃至影响会试进程,其罪责之重难以估量。他立即与沈度拨开人群,疾步奔向灯楼,只见灯楼前侍卫正奋力阻挡蜂拥而上的百姓。
晚芙察觉异样,当即嘱咐叶绩照看好薛华臻,自己随即挤入人流之中。
数名煽动者突破守卫防线,墨湛抢先一步迎上前去,竭力阻止其靠近灯楼,双方推搡间步步深入,退却时却愈发逼近结构边缘。突然,墨湛被人猛然一推,身体失控,直朝灯楼方向倾倒。
千钧一发之际,晚芙纵身跃出,扑向墨湛,二人一同滚落在旁侧空地,紧紧相拥翻滚数圈方才停下。
那几名煽动者见阴谋败露,意图抽身退回人群,恰在此时沈度赶到,迅速将几人擒拿制服。
晚芙扶起墨湛,后者仍心有余悸,抬眼看见眼前之人竟是晚芙,先是惊愕万分,继而心中泛起难以抑制的欣喜: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又救了我?刚刚……是不是抱住了我?他……
“殿下。”沈度低头恭敬行礼,将墨湛从思绪中唤醒,随后转向晚芙郑重致礼,由衷感激道:“多谢公子援手,否则灯楼一旦倒塌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晚芙此时方知,自己所救之人正是负责督建灯楼的二皇子墨湛,随即拱手行礼,沉声道:“殿下,此事显系蓄意为之,请务必加强灯楼守卫,并留意自身安危。”
“殿下,叶公子已先行离去。”沈度轻声提醒尚在出神的墨湛。墨湛微微点头,随即下令将抓获的几人押送慎刑司严加审讯。
其实墨湛心中早已了然——丞相刘如辉、皇后,以及大皇子墨铭,皆对其主持灯楼工程心怀不满,不愿见他在父皇面前有所建树,此次骚乱极可能出自他们的授意。
墨湛望着晚芙离去的方向,低声对沈度感慨:“他真的很厉害,是不是?”
灯市第二日,晚芙受邀参加一场文人雅士云集的诗文雅集,主办方是黎兰学院的一位同窗。
一座清幽别院内,除受邀宾客外,还吸引了众多闻讯赶来的举人与年高德劭的学者,墨湛亦悄然到场。
墨湛示意晚芙坐在自己身边,两人位置居后,既能清晰听闻前方文人吟诵诗词,又不致引人注目。墨湛暗自欣慰,沈度果然深知其意,不禁在心中暗暗称赞一番。
薛华臻一听诗文便昏昏欲睡,未随同前来。见晚芙独身一人出席,墨湛心情愈加舒畅。
“叶公子随意些便是,此处无人知晓我的身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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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芙微微颔首,随即抬眼,目光无意间落在墨湛发冠中央那支木簪上,心头一震,怔然停驻。
墨湛察觉她的神情,会心一笑,抬手将发冠与木簪一同取下:“这支簪子我可是珍爱得很,多谢叶公子当年相赠,更感念你救我性命的恩情。”
晚芙这才恍然顿悟——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日,在强盗刀下侥幸得救之人竟是墨湛。那么,这些年来暗中尾随、默默守护她的人,也该是他了?
“草民惶恐,未曾认出是殿下,望殿下恕罪。”
“叶公子何必如此拘礼?我感激你还来不及。两次蒙你相救,实乃我之大幸!不知这木簪出自何人之手,雕工竟如此精巧绝伦。”
晚芙谦逊回应:“不过是草民闲暇时随手所制的小物,承蒙殿下厚爱,已是它的福分。”
墨湛眸光微闪,语气忽然热切:“你我缘分匪浅,不如结为知己。我唤你阿芙可好?你也莫再自称草民,听着生疏。我是真心诚意想与你结交!待日后入朝为官,咱们还能同殿为臣,共谋大业。”
晚芙爽朗应允:“好,能得殿下青睐,实乃我的荣幸。”
墨湛听罢心中欣喜,脸上难掩笑意,殷切道:“阿芙,帮我把冠再戴一次吧!”
晚芙对朝局了然于胸,诸位皇子的事迹她早已耳熟能详。其中堪当大任者,正是眼前这位二皇子墨湛。然而刘相权倾朝野,皇后势盛,更有大皇子墨铭居前压制,朝堂与后宫皆被牢牢掌控,难以撼动。墨湛能否逆境翻盘,尚在未知之间。
晚芙入仕只为查明旧案真相,诛杀该诛之人,完成该尽之责。她的谋划之中原无墨湛的身影,如今他主动靠近,又何不顺势而为,借力行事?
若贤能者登临高位,百姓自得福祉,太平盛世亦是父亲毕生所愿。况且目前线索隐隐指向刘家,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。倘若墨湛真需助力,晚芙并不介意伸出援手。
接下来三日,墨湛与晚芙每日都来这座别院观文人赋诗唱和。众人齐聚之时,二人偶有对答,言辞从容谦和,既不失风度,又为他人留出发挥余地,彼此配合默契,浑然天成。
沈度不再踏入院内,只守候在别院门外。原因无他,只因墨湛曾在晚芙面前直言一句:“阿芙会护我周全。”
二月初二,文科会试如期举行。
二月二十,武科会试紧随其后。
会试落幕,景都外来人数骤减近半,尤以报考武科的举人为甚。
三月时节,各地府州选拔出的贡士陆续抵达景都,准备参加殿试。
四月初四,文科殿试正式开考。
太极殿前广场之上,九十八名贡士身着统一制式的青袍,依序端坐。微风轻拂,晨光渐暖,旭日徐徐升起。巳时一刻,皇帝亲临现场,当场命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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兴圣宫,二皇子居所,墨湛正执笔习字。
沈度立于旁侧静观:「殿下如何笃定叶公子必能夺魁,荣登无双国士之位?」
墨湛笔锋未停:「单凭其经商才略便可见一斑,自幼行走商路,阅历广博。此前在别院应对诗词时,本宫出句,他应答如流,无不妥帖精妙。」
沈度面露忧色:「可武科方面,刘承将军之子刘源亦参与此次大考,实力不容小觑。」
墨湛落笔一顿,思绪回溯:「三年前官道之上,阿芙一箭穿心,射杀劫匪,彼时他年仅十三。还有那剑鞘形制——你曾提过,唯有叶湖人方会如此打造。」
听此一言,沈度释然:「他身边那位姓薛的少年也是出自叶湖,既是叶湖授业之人,刘源自然难敌。」
墨湛唇角微扬:「不必忧虑,阿芙既已立志,必能达成所愿,本宫对他,始终深信不疑。」
太极殿前广场,时限已至,试卷尽数收回。为保公正,考生姓名皆以封条遮掩,贡士们端坐原位,静候结果,全场肃然无声。
先由两位翰林侍读学士与两位翰林侍讲学士初筛试卷。
凡字迹清秀工整者,优先呈送正五品翰林院院首、翰林学士余谦审阅;其余则由诸学士逐一评阅后再递交余谦。
余谦接卷后再度分类,依答题优劣分为高、中、低三等。评分居高者,直呈正三品礼部尚书王惠文;中下等级则交由正四品礼部侍郎徐希先行拣选,择其佳者再上呈王惠文。
至王惠文案前,试卷已寥寥无几。他逐份细究,而后将其中尤为出色者呈送御前,数量更是屈指可数。
皇帝墨煜一一详览,忽而嘴角含笑,意味深长,将三份答卷递予身旁的张太傅张传良:「太傅不妨赐教。」
太傅一职虽尊贵却无实权,昔年宫变,淑妃之父许太傅遇害,其师弟张少傅继任此位。多年来悉心教导皇子及世家子弟,勤勉尽责。
张传良虽未掌权,然文采卓绝,声望远播。墨煜对其敬重有加,无形中抬升了太傅之位在朝中的分量,与丞相之势隐隐对峙。
张传良抚须笑道:「皇上,老臣以为,‘民由国生,民由国荣,国衰民微,国破民亡’此语极妙,立意深远。」
「哈哈,太傅所见略同,朕亦深以为然。此人当为今科文科状元!速速揭去封条,看看是何人得此殊荣。」
叶晚芙。
墨煜微怔:「此名颇为耳熟,可是哪位王公大臣家眷之后?」
「回禀皇上,叶晚芙乃四年前旱灾时赈济灾民的叶南富商之子,彼时年方十二。」御前路公公低声提醒。
墨煜双目顿亮:「竟是他!好!少年英才,景朝得此俊杰,实乃国运昌隆,亦是朕之幸事!」
群臣纷纷附和:「恭贺皇上,喜获栋梁之材!」
文科殿试第一名,状元叶晚芙,赐进士及第,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。
文科殿试第二名,榜眼张修,赐进士及第,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,张修乃张传良之孙,张菲嫣之兄。
文科殿试第三名,探花陈博,赐进士及第,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,陈博为襄阳人士,父为塾师,出身寒门。
其余贡士依成绩高低,由余谦统一分派职司。众人疲惫不堪,皇帝留宴于殿后厅堂,用膳毕方可归府。
一甲三人免不了应酬往来,待晚芙返抵叶府,墨湛早已等候多时。
「让殿下久等了。」
「无妨,阿芙宅邸匠心独运,本宫所见诸多园林之中,以叶府最为雅致,方才尚未游赏尽兴。」
晚芙遣退左右,恭请墨湛入厅:「殿下今日驾临,想必不止为赏园景而来。」
「阿芙果然聪颖过人!」
「叶晚芙接旨。」沈度自怀中取出皇帝手诏,晚芙惊诧之下跪地接旨。
沈度轻咳两声,朗声宣读:「文、武状元,国之栋梁,授皇子侍读之职,二皇子墨湛勤学善思,令其随侍左右,奉公守节,协力共进。」
沈度念毕,合上诏书交予墨湛,墨湛欣然接过,转递晚芙,然晚芙并未抬头。
墨湛心头微紧:「阿芙,你……可是不愿?莫非怪我擅自做主?阿芙,我……」
「殿下以身相托,押注于我,值得吗?」晚芙抬眸,目光直抵墨湛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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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叶晚芙,殿下能从皇上那儿求得这道手诏,全因你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,你可别不识抬举。」沈度见晚芙态度冷淡,语气中透出一丝愠怒。
灯楼事件背后推波助澜之人,当夜便在慎刑司被灭口,皇帝有意安抚墨湛的情绪。而墨湛心知今年的无双国士非晚芙莫属,为了将她纳入麾下,便以研习文武之道为由,向皇帝奏请招揽本届文、武状元入府。
晚芙淡淡扫了沈度一眼,随即转向墨湛,直视其眸:「一道诏书,便将殿下与臣的命运牵连在一起。不过几面之缘,就如此重注押在臣身上,敢问殿下,究竟所图为何?值得吗?」
「呵,阿芙终究是阿芙,心思通透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」墨湛伸手扶起她,语气温柔却不失坚定。
「阿芙,你为何来景都参加科考,我不得其详,但若你需要助力,我必倾力相助。经商,我不及你精明;武艺,我也逊你一筹;可若论宫中周旋、权谋运作,我确有便利之处。初入仕途,有我在旁引路,你能更快立足,也能更快触及你想达成的目标。」
墨湛轻叹一声:「我真正想要的,你心里清楚。」
「阿芙,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,一旦选择,便无退路,值与不值,只在心中认定。所以——你,敢不敢赌这一回?」
晚芙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坦率,沉默片刻后,终于伸手接过诏书,躬身行礼:「微臣接旨。」
墨湛如释重负,朗声大笑,随即拉着晚芙步入内堂,兴致勃勃地请她详解叶府当初设计灯楼的整体构想与深层用意。
墨湛逗留至深夜方离去,大门刚落锁,薛华臻等人便迫不及待地围了出来,争相打听方才的情形。
「阿芙,二皇子对你怎会这般谦和?我印象里的皇族子弟,个个都是傲气凌人,不可一世的模样。」
「阿芙,你们究竟是何时相识的?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?他还唤你‘阿芙’,你们何时变得这般亲近了?」
薛华臻语气酸涩,虽明知墨湛尚不知晚芙女儿身份,但心底仍泛起一阵不适。
叶绩皱眉问道:「公子,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?真要把二皇子当作自己人看待吗?」
晚芙端坐不动,神情平静:「怎可能轻易托付信任?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。」
沐芸霜适时出言驱散众人:「好了,都散了吧,再过两日便是武科殿试,让芙儿早点歇息,养足精神才是正经。」
叶绩连忙附和:「正是,霜姨,这两日还请您多准备些滋补可口的饭菜给公子。」
薛华臻撇了撇嘴,虽还有满腹话想说,但想到晚芙的身体与即将到来的大考,终究忍下,甩了甩衣袖,拱手告退。
四月初八,武科殿试正式在武德营校场举行。
武科取士极难,唯有各项考核均达标准者方可晋级,每一场考试的内容与合格分数线皆有所不同。
参试考生共三百一十六人,乡试脱颖而出者一百四十二人,可授州县职任;会试胜出者六十一人,可任府都官职。
第一场为固定靶射术,重点检验臂力与命中精度。
第二场为骑马射箭,考验移动中的控马与射击协调能力。
第三场为马枪比试,骑马持枪演练招式,讲究稳、准、狠三字诀。
第四场为举重较力,晚芙身为女子,天生膂力不及男子,此项得分偏低。
四场成绩综合评定后,排名前八者得以晋级,其余落选者则安排于宫中担任差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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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九,前八位晋级者展开对决。
皇帝亲自驾临校场,朝中所有有品级的武将悉数到场。因文试与武试同年度举行实属罕见,且文科举子答卷精妙绝伦,皇帝特恩准诸位皇子与公主前来观览武考盛况。
大皇子墨铭,二皇子墨湛,九皇子墨清。
三公主墨珑,六公主墨昭,八公主墨珍。
八名选手通过抽签决定对阵顺序,两人一组进行比试,可自由选用兵器,凡能将对手击出擂台或使其彻底丧失反击能力者,即为胜方。
首轮较量结束,三人脱颖而出;次轮则为贴身近战。
众人心神激荡,看得酣畅淋漓,皇帝自高台缓步而出,朗声道:「好!不愧为我朝英勇俊杰,方才一战气势如虹。战场之上唯有生死胜负,容不得半分仁慈退让。下一场徒手相搏,务必要使出浑身解数,展露真功。」
墨煜再度扬声宣告:「叶晚芙,朕拭目以待你的表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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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皇帝亲自点名,晚芙俯身行礼,语气坚定:“臣必不负圣命。”
皇帝心中其实更希望晚芙取胜。倘若再让刘氏一族有人位居要职,景朝的江山恐怕真要落入刘家之手。他话中深意不言而喻:叶晚芙无需畏惧刘家,尽管放手施为,自有天子为她撑腰。
“那位便是叶晚芙?文科状元,看上去竟如此年轻。”
“年方十七,实属罕见奇才。”
“若此次再夺武科魁首,获封‘无双国士’,可就是我朝开国以来头一遭了!”
“身形瘦弱,如何能敌得过刘相府的公子?”朝中大臣们低声议论,亦不乏向刘承谄媚之人。
“哼,怎可能胜得了我弟弟,痴人说梦。”墨珑冷笑着撇嘴。
“二哥,叶公子……真的能赢吗?”墨昭轻声问墨湛,眉宇间满是忧虑。
墨昭乃慧妃所出,在宫中常受皇后压制,又被墨珑欺凌,唯有墨湛处处护她周全,兄妹情深,因此她知晓晚芙底细。
“会赢的,别怕。”墨湛轻轻点头,目光沉稳。
第一轮比试落幕,晚芙与刘源并列榜首,二人将争夺最终胜利。刘源早已盯上晚芙,自认已窥破其武学路数,信心十足。
晚芙既得皇帝亲令,心中安定。既然如此,便陪刘源尽兴一战,但须谨慎行事,不可暴露太多——路公公乃是武林高手,若察觉自己真实修为,恐生变故。
首招刘源抢先发难,晚芙轻巧闪避;第二拳再度避开,刘源渐感焦躁;第三拳猛击而出,晚芙沉肩接拳,腕部微旋,刘源手臂顿时筋络错位。
“啊——”刘源痛呼出声,刘承猛然起身。
墨煜淡淡扫来一眼:“爱卿不必惊慌,不过是近身较量,些许伤损无妨,回家静养几日即可痊愈。”
刘承抱拳低头,勉强落座。然而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惨叫——晚芙顺势反制,另一条臂膀也被扭伤脱力。
“皇上,这般比试是否过于激烈?”刘承再次站起,语气急促。
“朕早已明示:放手搏斗。战场之上,岂容喊停?”皇帝陡然提高声调,威压四溢,群臣顿知龙颜震怒。
众人齐刷刷跪地叩首:“请陛下息怒。”
擂台上,刘源双臂俱废,只得以腿攻敌。然而右腿刚起,又被晚芙擒住反拧,剧痛之下惨叫连连,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。
其余落败的贡士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四肢,心头凛然——幸亏未曾对阵此人。榜首归属,心服口服。
观赛的皇子公主们目瞪口呆,接连不断的哀嚎让他们神情恍惚,惊惧交加。
高台上的王公大臣鸦雀无声。前有帝王动怒余威未散,今又见此惊人结局,再看刘承面色铁青近乎灰白,无人敢妄言半句。
晚芙躬身行礼,神色从容:“启奏陛下,此位贡士已无力起身,是否可判臣获胜?”
皇帝朗声大笑,连拍三掌:“好!好!好!我朝首位无双国士,实至名归,实至名归啊!赐赏!”
天子鼓掌,群臣自当附和,纷纷鼓掌称贺。墨煜随即下令:“来人,速将刘源抬下,送回府中悉心疗养。”
继而温和地唤道:“晚芙,过来,到朕跟前来。”
刘承慌忙从高台上奔下,急切查看刘源的伤势,与晚芙擦肩而过时,目光如刀,恨不得将她当场刺穿。
晚芙神色平静,仿佛毫无察觉,依旧稳步拾级而上,举止谦逊有礼地接受群臣道贺,随后跪坐在墨湛的下首位置。
皇帝今日确实心情大悦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重嘉奖晚芙,册封她为正三品无双国士,赏赐精铁战甲一套、免死金牌一枚,并暂代武德营统领之职。
武德营原由卫将军徐海执掌,自其身亡后此位一直空悬,如今交由晚芙代理。
朝中诸臣暗自揣测,晚芙初入仕途便高中文科状元,继而成为太子墨湛的侍读,背后倚仗的是文臣领袖张太傅;眼下又涉足军职,显然朝局正在悄然生变。
晚芙与墨湛心知肚明,皇帝此举实则是借晚芙之力牵制刘家权势,顺带将墨湛也卷入其中,无非是想坐收鹬蚌相争之利。
当天返回府邸时,源源不断的赏赐已陆续送入叶府,街头巷尾张贴着晚芙高中榜首的皇榜告示,万民传颂。
夜幕降临,晚芙携薛华臻轻跃至自家屋顶,只见叶绩与沐云霜早已在屋顶平台摆好酒坛等候,四人围坐共饮。
“庆祝阿芙迈出第一步!”
“庆祝公子荣登无双国士之位!”
“你们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我还说什么呢?行吧,就为芙儿金榜题名干一杯!”
“砰。”酒杯相碰,清脆悦耳,如同此刻众人舒展畅快的心绪。
“谢谢你们……这一切,都是因为有你们在替我分担。”
沐云霜立刻打断她:“芙儿,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组成这个家,不是只为你一人。恰恰相反,是你让我们的日子变得有意义、有盼头。你才是最辛苦的那个。别再纠结过去了,我们要一起往前看。”
薛华臻点头附和:“对,霜姨说得没错。阿芙,今天是值得开心的日子,以后也会一直是开心的日子。别想太多,我们一起向前走。”
叶绩默然颔首,晚芙终于展颜一笑,举杯道:“好,那就敬未来——干了这杯。”
一坛酒很快见底,沐云霜摆摆手:“不行了,年纪不饶人,扛不住啦,我先下去休息了,你们也早点歇着。”
话音未落,她纵身一跃,身影轻盈落地,转眼消失在屋檐之下。片刻之后,叶绩也随之飞身离去。
望着他们来去自如的身影,薛华臻满眼羡慕:“你们都会轻功,我也好想学啊,能飞多自在。”
晚芙认真望着他:“真想学?我可以教你。”
“别别别!我哪有什么天赋,你带着我飞就够了。要是我自己会了,岂不是再也赖不上你了?”
话音刚落,晚芙突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,腾空而起,直冲夜空。薛华臻惊叫一声,本能地紧紧抱住晚芙,心跳如鼓。
晚芙轻声笑着,笑容明媚如星火点燃黑夜,那抹笑意竟让薛华臻忘了恐惧,只觉心神荡漾。
片刻后,两人稳稳落回屋顶平台,薛华臻依依不舍地松开手,喃喃道:“阿芙,你就该多笑一笑。你一笑起来,眼里像是盛满了整片星河,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。”
“你太夸张了,哪有那么好看。”
“阿芙,你有没有想过将来?等你报完仇之后,你想做什么?”
晚芙沉吟片刻:“还真没细想过。但就算大仇得报,生活还是要继续,这么多人还得靠我照顾呢。”
“可商业模式已经成型,不再需要你事事亲力亲为。你可以去做真正想做的事。”
“我想做的事吗?大概就是找一处清净之地,听风拂林梢,看日升月落,与天地为伴吧。”
“好啊,这想法跟我一样。到时候记得带上我,没有我在身边,你会觉得寂寞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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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哪里无聊了,我只是想独自清静一会儿罢了。」
「行行行,是我无聊,是我离不开你总行了吧?求你带我一起!」
次日,西市万青茶楼,乃墨湛名下产业,天字一号房为他专属雅间。房内陈设古朴雅致,香炉轻袅,墨湛亲自执壶烹茶,动作从容,为晚芙斟上一杯清茗。
墨湛率先开口:「昨日得知你们府中要办庆贺之事,我便未去叨扰。今日阿芙可得补偿我才是。这茶叶是余杭所产的明前龙井,还是从你家仆役手中购得的呢。」
晚芙唇角微扬,浅笑如风拂柳:「听说殿下即将大婚。」
墨湛手中茶勺微微一滞:「提这个做什么,不说也罢。」
「殿下对这门亲事不称心吗?」晚芙略感疑惑。墨湛与张菲嫣自幼相伴,可谓青梅竹马,且张菲嫣出身高门,端庄秀丽,才貌双全,按理说应是良配。
墨湛神色微黯,面露难色:「虽是一同长大,可心中始终生不出男女之情。若真要娶妻,张小姐确是最合适的人选,母妃也正极力促成此事。」
他转而看向晚芙:「阿芙呢?可曾遇见过心仪之人?」
晚芙笑着轻轻摇头:「果然这不是个好话题,殿下说得对,不提也罢。是我失言,自罚一杯便是。」
「哈,你当这是酒啊?不算不算。这杯先记着,改日定要与阿芙共饮才作数。」
六月十二日,墨湛行冠礼,受封安阳王。礼成之后,王府设宴款待群臣。皇帝、淑妃、诸皇子公主及朝中重臣皆亲临赴会。
宴席尚未开席,路公公便上前宣读圣旨——正是赐婚墨湛与张菲嫣的诏书。圣旨宣毕,酒宴开启。不久后,皇帝与淑妃先行离席,刘相亦随之告退,其余宾客仍继续饮宴。
席间,刘承起身举杯,向墨湛恭贺双喜临门,继而提议与晚芙切磋武艺,以助宴间兴致。
刘承身为大将军,身形魁岸,气势逼人,武艺在军中罕有敌手。此前刘源之事,刘承必怀恨在心,势必会对晚芙出手不留情。墨湛虽知晚芙武功不俗,却仍不免担忧,目光紧紧锁住她。
晚芙回望一眼,眼神清明坚定,示意墨湛不必挂虑,随即应战。
她早已料到,武科殿试之后,刘如辉定会派人追查她的来历。尽管叶南那边已妥善安排,但迟早会牵出梅鼎新一事。与其被动应对,不如借机击败刘承,引出幕后更强的对手。
厅堂之上,二人相对而立。刘承傲然开口:「本将军也想见识见识,所谓无双国士究竟有何能耐。」
刘承此举,一为替子出气,二为打压墨湛威风。
晚芙谦逊答道:「刘将军驰骋沙场多年,斩敌无数,晚辈岂敢与您相比?还请将军手下留情。」
刘承冷哼一声:「怕了就直说,可惜现在收手也来不及了,看招!」
话音未落,已然出手。晚芙灵巧闪避,二人辗转腾挪之间,已撞翻安阳王府多件摆设,瓷器碎裂之声不绝于耳。席上大臣们惊得不敢言语,唯恐波及自身。
动静愈演愈烈,连内院女眷也被吸引,纷纷走出廊下围观。
追逐片刻,刘承气息粗重,额角见汗,怒目圆睁盯住晚芙。
「刘将军,微臣奉陪至此,只为增添些趣味,如今气氛已足,是否暂且歇息?」
「是啊是啊,将军劳累了,来这边喝两杯压压惊!」几位胆大的官员连忙劝解。
刘承怒火中烧,厉声道:「把我的刀拿来!」
墨湛立即上前阻拦:「刘承,今日乃本宫府中宴请之日,你毁坏器物已是失礼,如今竟要持兵刃上阵,眼中还有没有本宫?」
「本将军意犹未尽,还想与这位国士再过几招!」刘承已被激得失去理智,全然不顾礼法,抄起长刀便朝晚芙劈去。
「退后,离远些!」晚芙迅速将挡在身前的墨湛推开,旋即抬腿疾踢,正中刘承胸口。刘承身形不稳,踉跄着连退两步。
众人震惊不已,皇子受伤乃是重罪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,刘承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,显然已失理智。
沈度迅速拉住墨湛后退几步,低声说道:「殿下不必担忧,刘承绝非叶大人的对手,我们先前低估了他,恐怕他的武艺尚在我之上。」
张菲嫣与墨昭急忙奔来,关切询问墨湛是否受伤。张菲嫣目光只落在墨湛身上,而墨昭的心思却悄然系在晚芙之处。
方才刘承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激怒了晚芙,谁料他竟如此失控,几乎伤及墨湛。
「既然如此,臣愿陪刘将军切磋一番。」晚芙随手折下一截树枝,摘去叶片,在刘承面前稳稳站定。
刘承冷笑一声,挥刀直劈而下。几个回合过后,刀刃应声断裂坠地,刘承愤然离去。其余宾客酒意顿消,心惊胆战,纷纷告辞离席。一场喜宴竟以这般局面收场,晚芙心中不免愧疚。
「殿下,对不起,都是因为我……」
「阿芙无需自责,即便没有你出面,他们也会寻衅滋事。反倒是我要感谢你,多亏你护我周全。」
「可今日毕竟是殿下的大婚之日……」
「何喜之有?封王建府?还是政治联姻?呵,这些都不是我所求的欢喜。我真正喜悦的,是你啊!阿芙,众人皆散唯你独留,不愧是我信得过的兄弟!」
「来吧,进屋再陪我饮几杯,你还欠我一杯酒呢。」
屋内,墨湛借着醉意,向晚芙倾诉过往经历——他曾如何受欺凌,又如何奋起反击。直至夕阳西沉,明月高悬,墨湛才踉跄走到廊下,仰望夜空,对晚芙轻声道:「阿芙,我也想飞。」
晚芙愕然,这句话?
没错,正是这句。那夜是晚芙武科夺魁之时,墨湛独自伫立城楼,遥望叶府方向。他看见他们登上屋顶平台饮酒,目睹晚芙与薛华臻相拥,在叶府上空飞跃腾挪。
他紧握双拳,望着晚芙因薛华臻绽放笑颜,内心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——羡慕、嫉妒,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正因如此,今夜才会吐露这般荒唐言语,更令人意外的是,他竟重复了一遍。
墨湛收回视线,转向晚芙,微微靠近,再次低语:「阿芙,我也想飞。」
晚芙自然无法带他飞翔。纵使她有意,沈度也绝不会允许她抱着墨湛在安阳王府上空穿梭。
王府初接手,仆从尚未清理,处处皆是耳目——皇帝的眼线、皇后的密探、淑妃的布控,甚至可能还有丞相安插之人,怎能随意妄为?
这便是身居皇族的无奈,连最基本的心愿都无法实现。
晚芙静立庭院,等候沈度安置醉酒的墨湛。良久,沈度推门而出,走近晚芙,恭敬行礼:「叶大人,今日殿下醉了,所说之言请勿放在心上,属下代殿下致歉。」
「殿下坦率真诚,视我为兄弟,所言皆肺腑之语,我又怎会怪罪。」
「既然殿下已安歇,那我便告辞回府了。」
「叶大人……」沈度唤住了转身欲走的晚芙,终于将压抑许久的话语说出。
「殿下自幼遭大殿下欺辱,皇上明知却佯作不知,不准其习武,不许交友。无依无靠的他与淑妃娘娘多年来忍气吞声。如今好不容易获得皇上另眼相待,恳请叶大人助殿下一臂之力。一旦失势,必将粉身碎骨。」
「殿下真心想与叶大人结为知己。实不相瞒,数年前旱灾,叶大人押粮入京时,殿下便已留意于你。他一直命我暗中跟随大人,只为羡慕你能活得洒脱自在。听你讲述江湖故事,成了他少有的精神寄托。」
「请叶大人也将殿下视为挚友,以真心相待!」
沈度深知晚芙在墨湛心中的分量。从前或许是利用,如今却已生情愫,只是这份情感究竟是兄弟之情,抑或另有深意,沈度也无法断定。
那夜站在城楼上,沈度陪伴墨湛远眺叶府屋顶上的跳跃身影,清晰感受到墨湛气息的剧烈波动——先是惊讶,继而嫉妒、愤怒、不甘、自嘲,最终归于平静。宽袖下的双手由紧握到缓缓松开,最后闭目深呼吸,默默走下城楼。
沈度明白墨湛身为皇子的身不由己,他渴望的一切,沈度都愿替他争取。无论是兄弟情谊,还是更深的情感;无论世俗眼光如何,亦或两人之间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——若墨湛不愿开口,那就由他来说给晚芙听。
沈度言辞恳切,晚芙听得专注。许久之后,她轻轻点头,转身离去。
次日早朝,皇帝墨煜怒斥刘承:「在安阳王府闹事,持刀伤人,刘将军是嫌官位太轻松了吗?」
「皇上息怒,刘承本意只是助兴罢了。」刘如辉跪地辩解。
「助兴?听说中途叶卿已叫停,你儿子仍执意拔刀比试,我儿当时正挡在前方。」
「皇上息怒,刘承知错了。」刘如辉与刘承齐齐叩首。
「皇上息怒!」群臣纷纷跪拜。
最终判罚:刘承削俸一年,降一级为骠骑将军。
墨湛受惊,予以安抚赏赐。
叶晚芙救驾有功,同样受赏。
仅凭一根树枝便震断刘承钢刀,武功之高令人惊叹。正式册封为正三品卫将军。此战传为佳话,武德营上下无不心服口服。
自从墨湛移居宫外,常往叶府走动,时常赠送点心玩物予叶府众人,因此出入叶府如同自家,无需通报。
他还特意向晚芙讨了一处院落,竹苑从此归他所有。主要因安阳王府耳目众多,墨湛更愿栖身叶府,图个清静自在。
晚芙事务繁忙,接管武德营后早出晚归,既要处理徐海遗留之事,又要维系各方关系。
景都武德营常与皇城羽林卫切磋技艺。羽林卫侍卫长乃四年前武状元,出身刘氏旁支,却极为钦佩晚芙,常邀其指点一二。
叶府中最常见的景象,便是墨湛与薛华臻斗嘴不休,仆人们早已习以为常。墨湛还常拉着众人评理,而叶府上下皆喜爱这位毫无架子、平易近人的皇子。
且叶府仆从训练有素,懂得分寸,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听,更不会背后议论,连沈度都对此颇为佩服。
每当晚芙归府,墨湛便不再理会薛华臻,紧随其后进出不停,堂堂皇子竟成了晚芙的跟班。
「殿下,你没别的事做吗,怎么总在我府里晃荡?」
「殿下,虽你是皇子,但进我房间总该通禀一声吧?」
「殿下,我要休息了,还不走吗?」
晚芙被折腾得没了脾气,两人的关系也悄然变化。她说话不再称“臣”,也不再用“您”,而是直呼“我”、“你”。
七月荷花凋尽,正值采食莲蓬时节。叶府人工湖中,仆人们驾舟采摘莲蓬、打捞莲藕。
另有一艘木舟悠然漂荡,薛华臻执桨划水,摘下莲蓬剥好莲子,放入晚芙篮中,或直接送入她口中。
今日休沐,晚芙难得清闲,薛华臻岂肯放过亲近机会。
墨湛走近时正见此景:晚芙头枕薛华臻膝上,闭目享受喂来的莲子,神情惬意。
莫名地,墨湛心头泛起一丝酸楚。沈度见状不忍,于岸边高声唤道:「叶大人。」
上午晴空万里,午后骤降暴雨。墨湛顺势留在叶府。忽有小厮急报:出事了,张菲嫣失踪。
原来张菲嫣今日外出采买,遇暴雨暂避客栈。侍女外出取水期间,张菲嫣离奇消失。
雨刚停歇,墨湛立即绘制张菲嫣画像,叶府全员出动搜寻。沈度返回安阳王府调人并报官封锁城门。
晚芙与墨湛策马赶至客栈查探线索。包厢窗户洞开,窗台留有带泥鞋印。俯视窗外,乃一条窄巷。循迹而行,拾得一支玉簪。
「是菲嫣的,这是我赠她的生辰礼物。」
继续追踪,发现车辙痕迹。顺着轨迹一路追寻,抵达南市兰香苑。
墨湛怔住:「阿芙,这……」
恰在此时沈度赶到:「殿下,这可是青楼,咱们进不得啊。」
无论墨湛的皇子身份,还是晚芙的武官职位,皆不宜涉足此类场所。
「不对,逻辑不通。」晚芙分析道:「张小姐并无仇家,也不会有人刻意针对张太傅。婚期将近,此时掳走她,目标实则是殿下。」
「引我们来南市是为拖延时间。沈大人,速查各城门守卫,半个时辰前是否有马车出城。」
果然是调虎离山之计。众人策马奔赴北郊密林,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停放。沈度上前掀帘,正是张菲嫣。
「殿下,是张小姐,可是……」沈度欲言又止——张菲嫣衣衫破碎,昏迷车内。
墨湛正欲下马,一支冷箭突袭而来。晚芙眼疾手快将他拽回,箭矢落地。四周黑衣人蜂拥而出,手持利刃。
沈度厉喝:「保护殿下!」
混战爆发,双方死伤过半,黑衣首领被晚芙刺伤。突然,暗镖射入马腹,马匹受惊狂奔,载着墨湛疾驰而去。晚芙当即跃上另一匹马追击,黑衣人目标明确,亦随之追赶。
沈度陷入两难:欲追墨湛,却又不能将如此状态的张菲嫣托付他人。只得命侍卫追击,自己先护送张菲嫣回府,再入林搜寻。
晚芙追上墨湛,纵身一跃坐于其后,环抱墨湛,猛拉缰绳试图控马。马腹中镖已久,血流不止,速度渐缓。晚芙携墨湛腾空跃下。
墨湛轻笑:「阿芙,我还想飞得更高些。」
晚芙翻了个白眼:「殿下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。」
她本想直接带墨湛离开,念头刚起,黑衣人已然逼近。十余人围攻,逃跑无望,唯有迎战。晚芙令墨湛藏身草丛。
黑衣首领上前一步:「叶晚芙,无双国士,叶南首富,自幼于凤鸣山习武。」
晚芙淡然回应:「我已弃商从政,谈不上什么首富了。」
黑衣首领大笑:「哈哈,有趣有趣,这张嘴硬的毛病,跟你师父如出一辙。」
晚芙恍然:「你既被我所伤,想必曾败于我师父之手。打不过师父也就罢了,连徒弟也赢不了。」
黑衣首领顿时怒火中烧:「你……」
不再多言,首领挥手示意,众人扑向晚芙。晚芙拔剑迎敌,林中剑光闪烁,以一敌十,仍打得对方节节败退。
首领见势不妙,亲自加入战局。十余招后,黑衣人尽数倒地,唯余首领倚树喘息,腹部重伤,鲜血汩汩流出。
晚芙亦多处负伤,肩部尤为严重,血染外袍。
墨湛跑来扶住晚芙,查看伤势。
黑衣首领艰难开口:「你手中可是韶光剑?」
晚芙收剑入鞘:「算是也不是。韶光已被我熔铸,新剑名为满月。」
首领叹息:「终究败了,青出于蓝。据我所知,刘承已笼络众多武林高手,你要小心。」
晚芙略一思索,问道:「既是武林前辈,为何甘为朝廷效力?」
首领反问:「你在叶南逍遥自在,为何偏要卷入朝堂纷争?」
晚芙无言以对,改口道:「好,换一个问题——你究竟效忠何人,这总能回答了吧?」
首领点头:「刘相命我掳走张姑娘至北郊。没想到大殿下竟做出禽兽之举。我的命令是刺杀二殿下或你,谁出现就杀谁。但我对你更感兴趣。」
墨湛扶着晚芙准备离开,回头望了一眼首领:「阿芙,他……」
「气数已尽,给他最后尊严吧。我受伤无法飞行,先找个地方歇息,等待救援。」
「阿芙,我连累了你,也连累了菲嫣。」
「不怪你,只可怜张小姐突遭横祸,她需要你,我们必须尽快回去。」
寻得一处山洞避风雨,墨湛拾柴生火。晚芙虚弱靠坐石壁,墨湛蹲在她面前伸手欲解其衣。
「做什么?」晚芙制止。
墨湛诧异:「止血啊!我知道你有止血散,是不是藏在怀里?」
晚芙紧张攥紧衣领:「不用,我没大碍。」
「这还叫没事?衣服都浸透了血!脱下来上药。看你脸色发白,别逞强了,我又不是外人。」
晚芙无力挣扎,拉扯间衣物被扯落。墨湛愣住——裹胸布,女子专用之物。他望着晚芙涨红的脸,结巴道:「阿芙……你……」
晚芙迅速拉回衣服,抽剑架于墨湛肩头:「真当我不敢杀你?」
墨湛慌忙摆手:「阿芙……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」
晚芙瞪着他,剑锋逼近一分,割破皮肤渗出血珠。
墨湛吓了一跳,随即镇定:「对不起,阿芙。就算你杀了我,我也必须为你疗伤。天色已晚,此处偏远,救援一时难至。你多处创伤,若不及时处理,恐撑不到明日。」
语气转柔:「阿芙,让我帮你止血好吗?我发誓绝不乱看。」
墨湛缓缓移开颈边利刃,伸手索要止血散。晚芙凝视片刻,终从怀中取出。墨湛接过药包松了口气,绕至晚芙身后,小心掀起肩部衣料,细致上药。
他轻声道:「阿芙,你究竟背负了多少秘密,才走到今日这般境地。」
「可惜了我的六妹,昭儿对你一片倾心。」
墨湛曾做过春梦,梦中张菲嫣化作晚芙,缠绵悱恻,极尽欢愉。他一度怀疑自己性向异常,如今真相揭晓,反倒释怀,不禁笑出声来。
晚芙侧目:「笑什么?」
墨湛坦然道:「阿芙这么大的把柄在我手里,我不该笑一笑吗?」
「你若敢泄露半句……」
「放心,我死也不会说出去!」说出来干嘛?光一个薛华臻就够头疼了,再多几个情敌,他可应付不来。
返回叶府后,薛华臻反复追问晚芙:是否由墨湛处理伤口?是否已被识破女儿身?晚芙默认,薛华臻怒不可遏——假想敌竟成现实情敌。
张太傅府中,张菲嫣寻死觅活。墨湛登门表态:婚期照旧举行。
墨铭玷污张菲嫣,目的有二:一是羞辱墨湛,二是企图攀附张家势力。他原以为张菲嫣失贞,婚约必废,届时只能嫁给自己。却不料墨湛不弃,执意迎娶。
墨铭被皇帝杖责一百,囚禁固伦王府。
张太傅愤懑难平:嫡孙女遭皇子凌辱,险些丧命,墨铭仅受杖刑禁足,皇帝此举令其寒心。
墨湛坚持完婚,原因有三:其一怜惜张菲嫣遭遇;其二需借张家之力,借此离间张太傅、刘相与皇帝之间的关系;其三正合心意——本无娶妻打算,张菲嫣入门仅为名义妃嫔。既已失贞,便不会再亲近。若不娶她,朝廷自会塞其他人进来,不如省去麻烦。
最重要的是,他心中已有晚芙,愿为她守身如玉,正合其所愿。
八月,墨湛大婚。皇帝为弥补张家与墨湛,赏赐无数珍宝,整座景都洋溢着喜庆气氛。
墨湛邀请晚芙担任伴郎,晚芙拒绝,经再三恳求才勉强答应。
沈度不解:殿下婚礼竟让心仪之人担任伴郎?这其中究竟有何深意?
迎亲队伍从安阳王府出发,沿街前行。百姓夹道围观,随从分发喜糖,欢声笑语不断。
墨湛身穿大红婚服,骑马领先,头戴新郎帽——帽内发髻竖立,插着晚芙所赠木簪。
其后是同样着红衣伴郎服的晚芙,再后是花轿,接着是迎亲仪仗,锣鼓喧天,热闹非凡。
墨湛回首,见一身红装的晚芙,满心欢喜,对她温柔一笑,仿佛今日是二人成婚。他执意请晚芙为伴郎,正是为此——不论未来命运如何,缘分几何,能共度此刻,已然足够。
晚芙捕捉到墨湛回眸一笑,不解他为何如此愉悦。阳光与笑容一同洒来,她心头微颤,却理不清缘由——或许阳光太烈,或许身着红衣的墨湛太过耀眼。
至张府迎新娘,照例需闹一闹。晚芙也被欢快氛围感染,挤进人群凑趣。身后的墨湛见状轻笑:傻丫头,我该如何向你表明心意?
按流程完成各项仪式,晚芙始终陪伴墨湛左右。宴席上众人轮番敬酒,墨湛不愿晚芙多饮,便代她一一饮尽。
醉意朦胧中,墨湛顺势靠向晚芙,晚芙只得搂住他支撑。大臣们见状知趣,不再劝酒,嚷着送新人入洞房。
晚芙搀扶墨湛往后院走,沈度与家丁拦下欲闹洞房者,众人悻悻归座。
洞房内的张菲嫣已整理妥当。自觉失贞,岂能再亵渎墨湛?她早已与墨湛达成协议:人前夫妻,人后兄妹。
晚芙欲送墨湛至主屋,墨湛却在她耳边低语:「去书房,这边。」
去书房?晚芙虽疑惑仍照办,扶他躺于榻上休息。
起身之际,墨湛握住她的手:「别走,阿芙!」
解释道:「菲嫣与我已有约定,人前为夫妻,人后为兄妹。待她走出阴影,若想离去,我绝不挽留。阿芙,我对菲嫣确无他念。」
「我明白了,不必向我解释这些。」
「怎说不必?正因视你为兄弟,才愿坦诚相告,望你能懂我。」
「我懂,行了,你醉了,先歇息。我去叫沈度来照看你。」
晚芙转身欲走,衣袖却被抽出。墨湛喃喃:「希望你是真的懂……」
秋季围猎,一年一度盛事,今年由墨铭主办。
晚芙本不想参与,她的目标是慧妃——每年秋猎,高位妃嫔、皇子公主皆会出席。
墨湛新婚,自当携张菲嫣露面做戏。也因新婚,墨昭不再追随墨湛,反而整日围着晚芙打转。
墨湛曾言墨昭钟情于她,看来欲见慧妃,须从墨昭入手。时机到来——墨昭扭伤脚踝,摔倒时手掌被碎石划破。
「得罪了。」晚芙行礼,执起墨昭之手简单清洗,取出怀中方帕为其包扎,随后将她打横抱起送回营帐。
慧妃不在,晚芙欲寻太医,衣角却被墨昭拉住:「叶大人这就走了?」
晚芙低头:「臣在此不便,去请太医为公主诊治。」
留下方帕,是吸引慧妃的第一步。果然奏效——慧妃遣婢女相邀,答谢救命之恩。
慧妃客套道:「听闻叶大人是钱塘人士,文武双全,一表人才,皆赖父母教养。巧了,本宫出身余杭,也算同乡。不知叶大人可曾将家中长辈接到景都?」
晚芙行礼:「双亲早年遭劫匪杀害,家中已无长辈。」
慧妃惊觉失言:「哎呀,是本宫失言了。」
晚芙平静回应:「无妨,往事已矣。」
「叶大人的方帕甚是别致,双面绣法极为罕见。是谁为大人绣了这双面兰花?莫非已有心上人?」
「刺绣之道臣不懂,只知近年叶南流行此法,钱塘多家店铺皆有售卖。臣觉此兰花清新脱俗,故购来使用。」
又道:「若娘娘喜爱,臣可命家仆赴钱塘精选时兴团扇、方帕、丝巾奉上赏玩。」
「好,多谢叶大人,哎……」
听慧妃叹息,墨昭问道:「母妃为何叹气?」
慧妃神色黯然:「想起一位故人,她的双面绣无人能及。」
终于切入主题,晚芙接话:「娘娘故人是否居于余杭?既然思念,臣可前往将其请来相见。」
「叶大人有心了,她……已不在人世。相见……恐怕她不愿再见我。」
晚芙心知,慧妃口中的“她”,正是母亲梅卿。
随后话题戛然而止,晚芙未再追问,亦无意久留,起身告辞。
走出营帐,外头喧闹不已。经询问方知皇帝遇刺,墨湛救驾负伤。
皇帝派人彻查墨铭,搜寻一日未果。晚间,众人于营帐后树林发现正与宫女私会的墨铭。
皇帝震怒,当场赐死宫女,踹墨铭一脚,怒斥:「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苟且之事,你也配觊觎帝位?」
皇后跪地求饶,刘相等人亦跪地求情。
顺嫔悄然上前,为皇帝奉茶:「皇上息怒,饮茶消气。」
顺嫔现为最受宠嫔妃,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舞样样精通,年轻貌美,体态婀娜。她风情万种的眼神令皇帝怒气渐消。
众人退下,唯留顺嫔。晚芙知晓此人,未料其手段竟如此高明。
皇子营帐中,晚芙平静望着墨湛:「今日之事,是殿下策划的吧?为何不曾告知我?」
墨湛不答,反问:「阿芙也未告诉我,为何借昭儿接近慧妃。」
晚芙了然:「当我没问。只可惜,差之毫厘。」
「前几日在何记当铺见到职访司物品,我记得你说过,职访司物件严禁外泄。该清理内部了。顺嫔,我去查。」
墨湛挑眉,感慨道:「阿芙,有你真好!」
顺嫔原名柳巧,出自刘氏旁支,自幼在刘承府中服役,从杂役婢女升为贴身侍女,暗恋刘承。
刘承知其心意,但婚配需利于家族发展,加之年龄悬殊,二人无果。
刘承虽不动她,心中却存牵挂,计划待其成年后为其择良婿。
然一切毁于墨铭。他在大将军府偶遇柳巧,一见倾心,强行占有,囚于别院。
固伦王妃告发皇后,皇后将其卖入景都最红妓院。不料被微服出巡的皇帝看中,纳入宫中,宠幸不断。
景都万青茶楼内,晚芙欲言又止:「腊月初八,宫中设宴,适宜行动。」
墨湛知她未尽其言:「阿芙有话直说,你这是在帮我。」
晚芙注视着他:「宫中有两位高手,殿下可知?」
墨湛点头:「嗯,一是路公公,另一位我幼时见过。那夜宫中有刺客,他曾现身,其余便不知了。」
「有消息显示,墨铭曾在宫中私会柳巧,柳巧亦写信告知刘承。可见墨铭仍眷恋柳巧,而柳巧心中所爱仍是刘承。」
「固伦王府戒备松懈,易于下手;皇宫则难上加难。」
墨湛听懂其意,直接问:「需要我做什么?」
「柳巧书信我已取得,刘承笔迹样本亦有。腊月初七,我会前往固伦王府留字条,次日入宫行事。需殿下牵制路公公,另一位高手,我自有对策。」
墨湛点头:「墨铭害得菲嫣至此,张太傅定不会放过他。即便皇后与刘相庇护,文臣笔伐也足以令他们难堪。阿芙,妙计!我庆幸当初一道诏书将我们牢牢绑在一起!」
晚芙轻功冠绝叶湖,牵制路公公后,对付暗影便无惧。此前探宫时疏忽大意,险些暴露,如今已有准备,必能全身而退。
固伦王妃善妒,稍加利用即可引其发现奸情,且她头脑简单,定会大闹一场。
腊月初八宫宴,妃嫔、大臣及其家眷悉数到场。
戌时过后,固伦王妃于沁元殿撞破二人私会。沁元殿距宴会不远,吵闹声迅速引来众人围观。涉及皇室丑闻,大臣们纷纷回避。
次日,以张太傅为首文臣弹劾奏章堆积如山。十日后风波平息,柳巧一人承担全部罪责,赐死。
墨铭贬往洛州封地,无诏不得返京。皇后管教不严,禁足反省,六宫管理权移交淑妃。
自此,刘家趋于低调,刘承亦日渐消沉,不再针对墨湛与晚芙。
但晚芙深知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防患未然才是上策。
19
墨铭离开都城,墨湛的时代悄然开启,他开始投身于纷繁政务之中。
嘉和二十二年,四月,叶南水师突发兵变,刘承向皇帝举荐晚芙前去平乱:「启禀皇上,叶晚芙出身叶南,熟谙水性且武艺超群,必能震慑叛军,稳住局势。」
皇帝墨煜转而询问:「叶卿意下如何?」
此事无法推辞,她亦想探明刘承究竟有何图谋:「臣遵旨。」
皇帝遂册封晚芙为车骑将军,命其南下平定叶南水师之乱。
次日,晚芙率领叶绩及皇帝亲拨的四万将士启程南行,临行前郑重叮嘱薛华臻:「你留守景都,叶府一切事务由你全权处置,若京中有异动,务必即刻传信予我,我只信任你一人。」
叶南水师多由江湖人士组成,虽历来与朝廷保持距离,却从未正面冲突,如今突起兵变,缘由何在?
五月,天启国侵犯边境,刘承主动请缨出征,皇帝调遣八万大军交由其统领。
数日后,景都传来急报:晚芙所率四万军队在叶南遭遇重创,消息震惊朝野,墨湛心急如焚。
薛华臻寻至墨湛面前:「叶南兵变实为刘承捏造,所谓水师不过是他在临安收买的帮派乌合之众,边关战事只是虚张声势,真正危险的是——刘承已率八万大军改道直扑叶南,那八万人,才是真正的‘水师’。」
「他要取阿芙性命!请殿下速赴叶南,找到阿芙,将真相告知她。」
墨湛疑惑:「你不是一向不喜我吗?为何偏偏让我去?」
薛华臻坦然回应:「此前已派出两人传递消息,皆杳无音信,如今再无可信之人,唯有你亲自前往,阿芙才会相信这是真言。」
「你应有办法抵达临安吧?你必须赶到临安!」
「这块月牙形木牌是联络凭证,遇我方人自会接应,先前二人身上也有此物,恐已被敌利用。另附接头暗语,你且附耳过来。」
墨湛当即入宫求见皇帝,随即携沈度与一队亲随秘密南下,历经艰险,半月后终于寻得晚芙踪迹。
晚芙听罢始末方才醒悟:「难怪如此,我就纳闷临安怎会有这许多高手,看来刘承勾结天启国确有其事。」
墨湛愤然:「刘承疯了!竟对自己人下手,难道真是为了柳巧?」
晚芙安抚道:「谢谢你,殿下,是你阻止了这场无谓厮杀,救下了无数无辜性命。」
随后,晚芙带墨湛潜入刘承军营,沈度当众宣读圣旨,众人跪地听令:「刘承擅自调动大军南下,致叶南动荡不安,现命安阳王墨湛将其缉拿回京受审,不知情者免罪,参与者同罪论处。」
沈度高声喝令:「刘承,放下兵器!」
刘承假意弃械,待墨湛靠近时猛然挥刀挟持其为人质。
被刘承策反的两万士兵纷纷拔刃,刘承挟持墨湛向山中退去,晚芙紧追不舍,双方最终退至泽凌峰悬崖边缘。
刘承怒吼:「叶晚芙!是你!我知道是你!除了你,没人能在巧儿宫中悄无声息留下字条!」
晚芙回应:「不错,是我。放开殿下,我愿替他做人质。」
刘承冷笑:「呵,你做我的人质?我还有活路可言吗?」
晚芙语气微颤:「那你到底想怎样?」
刘承狠声道:「我要你死!为巧儿殉葬!」
晚芙沉默片刻,答道:「可以。但你要亲手杀了我,才算真正为柳巧报仇。」
她缓缓放下满月剑,一步步走向刘承。架在墨湛颈间的刀稍显松动,晚芙手腕轻抖,飞镖疾射而出,正中刘承臂膀。
刘承本能一挣,墨湛身体失衡向后倾倒,脚下便是万丈深渊,崖底激流奔涌,晚芙猛扑上前抓住墨湛手腕,自己也被拖向悬崖。
众人冲上救援,刘承一党趁机逃窜,一部分人奔向崖边施救,另一部分则追击逃敌。
墨湛悬于半空,晚芙紧握其腕,眼看指尖滑脱石棱,墨湛焦急喊道:「阿芙,别管我了,放手吧,否则你也得坠下去!」
晚芙咬牙坚持:「闭嘴,别乱动!」
所攀岩块突然松动,终不堪重负,轰然崩落,众人赶到崖边,为时已晚。
晚芙仍死死攥着墨湛的手腕,二人一同坠入叶流,随湍急水流漂荡。墨湛天生畏水,惊慌挣扎,水流太急,晚芙终究未能稳住他。
叶流将二人卷入支流琴湖,波涛渐缓,晚芙浮出水面,四周寂静无声,唯余她一人,墨湛不见踪影。她立即潜入水中搜寻。
墨湛缓缓下沉,意识模糊,晚芙游至身旁将其托起送上岸,然而墨湛毫无反应,晚芙立刻施救,施行口对口人工呼吸并按压胸腔。
她惊惧万分,声音颤抖:「墨湛,醒醒!你不许死!快醒来!」
她慌乱重复着按压动作,一次次俯身渡气。
忽然,一只手扣住她后脑,另一手环住腰肢,两人紧紧相贴,墨湛用力吻上她的唇。
晚芙挣脱开来,以为误会,急忙解释:「我在救你!」
墨湛低语:「我知道。医书有载此法救人,可阿芙,你的靠近让我难以自持,我喜欢你!」
晚芙起身退开,维持距离:「殿下莫要戏言。」
墨湛连忙站起,握住她的手:「阿芙,我是认真的。初见你在景都赈灾,我便心动不已。我曾派人暗中跟随你,每日最盼之事,便是听沈度讲述你的点滴趣事。那时,我羡慕你,敬佩你。」
「后来我刻意制造与你相见的机会,官道上你救我性命,赠我木簪;上元灯节,你再度救我,也救了灯楼。」
「我不知何时爱上你,但我确实爱上了。甚至在我尚不知你是女子之时,便已倾心。我以为自己有龙阳之好,可那又如何?我就是喜欢你!」
「阿芙,与你共度的每一刻,我都无比欢喜……」
「殿下。」晚芙打断,抽回手:「承蒙厚爱,但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,这些话,我当作从未听过。」
她转身欲走,墨湛追上拦住去路:「为何?你为我做这么多,我以为你也心悦于我。」
晚芙后退一步:「我与殿下仅为盟友,彼此扶持乃职责所在,若让你误解,是我的疏忽,还请见谅。眼下应尽快返回,刘承仍在逃……」
话未说完,墨湛抢道:「方才你分明如此紧张我,第一次唤我名字,你在害怕什么?为何逃避?」
晚芙顿了顿,轻声道:「家仇未雪,何谈情爱?殿下,请勿再步步紧逼。」
她绕过墨湛前行几步,墨湛伫立原地不动,晚芙终是回头叹息:「殿下是要继承大统之人,不该在此等私情上耗费心神。」
墨湛苦笑,心如刀割,罢了,是自己太过急切,不该强求。从小到大,求而不得太多,若连晚芙也失去,他不知余生该如何度过。
他调整心绪,转身微笑道:「阿芙说得对,是我狭隘了。」
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晚芙愕然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明白,墨湛这般低声下气、委曲求全,皆因她一人,可她无法回应,更不能回应——父辈之间血海深仇横亘眼前,他们如何能在一起?
五月阳光炽烈,归营途中湿衣半干,两人仿佛重回初识之时,方才的一切如同未曾发生。
途中闲谈,墨湛说起自己怕水的缘由:两岁时被淑妃送往张太傅处读书,常遭墨铭欺辱。后来宫中添了一位伴读,乃大将军之子。
一次墨湛被墨铭推入御花园池中,正是那位将军之子将他救起。自此那人护在他身边,墨铭再不敢冒犯。
墨湛说:「他叫林骁。」
晚芙早已猜到,可当亲耳听见这个名字,心脏仍猛地一缩。
墨湛继续道:「有一段时日林骁住在宫中,我常去找他玩耍,后来不知何故,被父皇逐出宫门。」
「再后来,听说林大将军通敌叛国,可林骁那样正直之人,林家怎会做出此等事?」
「我不信,去问母妃,她却让我莫要过问。我又去找父皇,正逢父皇与皇后争执,提及林家,我悄悄尾随皇后,见她与刘相密会,不敢靠得太近,只隐约听见‘放火’二字。」
「我挂念林骁,他曾救我,我也该救他。求母妃允我出宫,她答应了。我扮作小童潜入林府,见到林骁,将所闻告知。他带我去见林夫人。」
「林夫人刚出月子,面色苍白却风姿依旧,她轻声细语劝我快走,温柔至极,母妃从未如此待我。」
晚芙紧握双拳,胸口剧痛,鼻尖发酸,仰头望天强忍泪水,待情绪平复后才问:「后来呢?」
「当夜林府大火冲天,浓烟蔽日,直至次日才散。传闻刘相在府中搜出龙袍,林夫人自尽前纵火烧宅,满门无一生还。」
晚芙再问:「殿下信吗?」
墨湛坚定回答:「我绝不信。林骁与林夫人如此良善,林将军岂会背叛?听母妃说,父皇能登基全赖林将军之力。刘相一向鄙夷寒门出身者,此事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。」
墨湛叹息:「我虽不信,但众人皆信,连父皇也信。我能如何?所以我渴望变得更强,让这个朝廷不再重演此类冤案。」
晚芙心中感激,当年那个小小少年已竭尽所能。如此看来,林骁或许尚在人间。无相伯伯口中所说的变数,难道正是墨湛?
两人终遇下山寻觅的队伍,见他们平安归来,众人皆松一口气。
深夜,叶绩来报:刘承等人已逃往余杭方向。晚芙立即起身展图查看,从泽凌峰至余杭,必经凤鸣山。
刘承明知她在凤鸣山习武,怎会仅带一万兵卒送死?黑衣人首领曾言,刘承已笼络众多武林高手。
糟了,师父,太公,有难!
晚芙南下时带兵四万,刘承率八万大军,战死两万,被策反的两万士兵剩下一万随其逃往凤鸣山,临安尚余八万人马。
晚芙与叶绩率二百精锐连夜策马奔赴凤鸣山,命前后将军领两万人马随后镇压,嘱左右将军率其余六万兵马守护安阳王。
「阿芙!」墨湛冲出营帐追了几步,只望见她远去背影。
前将军向墨湛禀明情况后,墨湛即刻带领前后将军挑选五十名精锐轻装追赶晚芙,并令左右将军统八万大军驻守临安待命。
凤鸣山,血雨腥风。几名武林高手将梅鼎新从余杭劫来,囚于山上静安寺。
晚芙的大师父罗汉、三师父蒋西俞奋力抵抗,隐居山中的前辈亦加入战斗,已有老者负伤。
他们久离江湖,难敌刘承带来的亡命之徒,攻至静安寺门前便难再推进。
晚芙下马,一路杀至罗汉身侧,众前辈聚拢,与敌形成对峙之势。
罗汉欣慰道:「好孩子,你总算来了。元春背叛,泄露机密,你太公被押入寺中,我们攻不进去。」
元春,是晚芙的二师父,一位女侠,晚芙愧疚道:「对不起,师父,是我连累了你们。」
蒋西俞道:「一家人不说外道话,我们叶湖人讲究一个‘义’字。」
丁前辈接口:「没错,叶湖人本就在刀锋上行走,无需自责。」
梅府家丁上前:「公子,属下失职,未能护住家主。」
晚芙安慰:「不怪你们。」
有晚芙加入,攻势如潮,众人杀入静安寺。刘承等人立于大殿前,梅鼎新被绑于木架之上,四周堆满柴薪。
刘承讥笑道:「终于来了?等你许久。没想到啊叶晚芙,你竟是女儿身!嘉和五年九月出生,那你便是当年出生即夭折的那个孩子吧?难怪如此针对刘家。」
「墨煜被梅卿迷得神魂颠倒,不顾伦理纲常,妄图废后,手段再高明又有何用?红颜祸水,反倒成了扳倒林坤的棋子。」
「而你,女扮男装,搅乱朝纲,看看你外公,年迈之人竟因你被缚于火架之上,哦,你母亲也是这般被烈火焚身。」
晚芙咬牙切齿,厉声打断:「你不过想为柳巧复仇,何必牵连无辜!」
刘承冷哼:「也对,跟你废话作甚?反正都要死。来人,点火!」
晚芙施展轻功欲扑向梅鼎新,却被暗影中途拦截,叶湖人蜂拥而上,火焰瞬间腾起。
寺内再度混战,叶绩赶到助晚芙对抗暗影,暗影分神之际,晚芙跃上木架斩断绳索,救下梅鼎新。
她将梅鼎新安置安全处交予家丁,叶绩却被暗影一掌击退,吐出一口鲜血,晚芙心头一沉。
与此同时,罗汉等人剿灭刘承麾下叶湖人,并生擒刘承。
晚芙扶叶绩坐下,简单检查伤势后道:「安心歇息,剩下的交给我。」
叶绩抓住她手臂,叮嘱:「公子小心!」
墨湛赶到时,静安寺已成废墟,尸横遍地,梅鼎新仅有轻微外伤,因吸入浓烟正在一旁休憩。
大殿前,暗影与晚芙对峙而立,皆负伤在身,刘承部众与追随的叶湖人尽数伏诛,刘承被俘押在一旁。
其余人退开,叶湖人将以本门方式决斗。宫中暗影,表面效忠皇帝,实则为刘相所控。
墨湛不明内情,随晚芙前来的精锐向他禀报详情。
20
大殿前寒光闪烁,刀剑交错之声不绝于耳,众人看得热血翻涌,可墨湛的心却如坠深渊。阿芙她……竟是父皇与林夫人所出?是林骁的亲妹妹?荒谬,简直荒谬至极。
数十招交锋,每一式皆直取性命,最终暗影命丧当场,晚芙亦身受重伤,昏倒在地。
战后,墨湛一行由余杭知府安排落脚,刘承被关押进府衙大牢,晚芙则被送往梅府救治。此战之后,晚芙声名鹊起,万众敬服,百姓皆以为她是皇帝血脉,景朝真正的公主。
墨湛忧心她的伤势,接连几日前往梅府探望,却屡遭拒见。
梅府藏有珍稀药材,第五日时,晚芙的身体已恢复七七八八。
仓州急报传来:天启国大军压境,粮库焚毁,家丁死伤惨重。晚芙决意先处置刘承,当即离府,奔赴知府衙门提审人犯。
得知消息的墨湛匆匆赶来:“阿芙,你伤势未愈,我陪你同去。”
晚芙语气冷淡:“不必。”
墨湛仍想靠近:“阿芙,我……”
晚芙猛然驻足,目光凝视着他:“殿下请回吧,刘家与我有血海深仇,刘承,我要亲自审问。”
晚芙与叶绩步入牢狱,遣散所有随从,也将墨湛挡在门外。
两个时辰后,牢门开启。不仅墨湛在外等候,余杭知府与众将士皆列队守候。叶绩扔给沈度一只包袱——里面是刘承的人头,还有一纸详尽罪状。
沈度震惊不已,即便晚芙贵为公主,即便刘承罪不容诛,私刑处决终究不合礼法:“殿下,这……”
墨湛眉头紧锁,他也未曾料到晚芙会亲手斩杀刘承,待他展开罪状,更是心头一震。
晚芙冷冷开口:“请殿下携刘承首级返京复命,如实禀报即可。代我向皇上请旨,将此人头颅悬于景都城楼之上示众。”
墨湛心中不安:“阿芙,那你呢?你要去边城?不行,你尚未痊愈!”
晚芙反驳道:“边城百姓正陷水火,朝中无人可用,莫非殿下认为女子便不能担当重任?”
墨湛连忙摇头:“不,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刘家勾结天启国属实,但无铁证。八万大军驻守叶南,天启国如何得知军力空虚?他们倾尽全力猛攻边城,边城危在旦夕。一旦失守,便可长驱直入景都。仓州粮草被焚,必有内应。请殿下回京彻查刘相。”
随后,晚芙转身面向众人:“此刻,我仍是车骑将军。边城告急,粮草尽毁,我即刻启程救援。愿随行者留下,不愿者可随安阳王返回景都。”
几位将军抱拳单膝跪地:“臣等誓死追随将军,共赴边城!”
众将士齐举兵刃,高呼呐喊:“誓死追随,共赴边城!誓死追随,共赴边城!”
墨湛一把抓住晚芙的手臂,低声恳求:“阿芙,你托付之事我定当办妥。无论你姓叶还是姓墨,你始终是我心中最牵挂之人。务必保重,平安归来!”
晚芙回首凝望,心中轻叹,默默点头。
边城断粮,陆路运输迟缓,叶绩联络了叶南的水上商队,安排八万大军走水路。晚芙则率领一万精锐先行,携带良马、大米、弓箭,乘船赶往中州。
靠岸后,每人背负十斤粮食、一张弓与若干箭矢,快马加鞭直奔边城。其余兵力、粮草与兵器,则从中州下船后步行推进。
梅鼎新派家丁护送墨湛返京途中,恰巧接到皇帝圣旨——正是命晚芙驰援边城的诏令。
抵达边城之时,正值激战。晚芙自南门入城,策马疾驰至北城门,翻身跃上城墙。俯瞰之下,仅剩马弋与十余士兵死守紧闭的城门——北门绝不能破!
晚芙纵身一跃,如天降神兵,落地于敌阵之前。满月弯刀出鞘,手臂挥斩,前方一排天启士兵纷纷倒地。
随即,北门大开,八千骑兵蜂拥而出,列阵于晚芙身后。她翻身上马,再度冲锋,数丈之内尸横遍野,敌军节节败退。敌方首领现身,晚芙挽起长弓,瞄准其心口,一箭穿胸,首领坠马身亡。
号角嘹亮响起,此役以天启退兵告终。
城威营中,马弋拱手行礼,听闻车骑将军名为叶晚芙,怔然良久。
夜深人静,晚芙立于城楼吹奏短箫,曲调悠远绵长,马弋在城楼下静静聆听。
晚间用餐时,他听见随晚芙而来的士兵低声议论:“叶晚芙杀了刘承,割下首级,要求悬首于景都城楼。”
“她还击败了宫中顶尖高手暗影,自己也重伤未愈。”
“原来车骑将军叶晚芙是个女子。”
“听说她本姓墨,是皇帝的女儿。”
墨湛回到景都,刘承伏诛与晚芙立功的消息迅速传开。刘相闻讯,一口鲜血喷出,当场昏厥。
慧妃手中握着晚芙赠予的团扇,听闻消息后失手落地,久久未能拾起。
皇帝初闻震惊,继而放声大笑,笑罢又潸然泪下。
他准了晚芙所请,下令将刘承头颅悬挂城楼示众。
他也准了墨湛奏请,彻查刘相罪行。
薛华臻刚处理完仓州粮库事务返京,便被墨湛拦下,请求他赶赴边城查看晚芙伤情。
与此同时,慧妃派人将密信送至叶府——她在信中告知晚芙:梅卿有孕一事,是她故意透露给皇后的;梅卿堕胎后,墨煜仍欲置其于死地,但梅卿宁死不从。恰逢刘相挑拨离间,才促使皇帝对远在边城的林坤动了杀机,并默许刘相设局陷害。
梅卿死后,墨煜思念成疾,曾夜访慧妃寝宫,她也因此怀上了墨昭。
薛华臻携慧妃书信抵达边城,正遇敌军来袭。云梯架起,滚石飞落,弓箭如雨。晚芙欲再次出城迎敌,却被马弋拦住。
“将军,你身体还未康复,让我去!”
晚芙望着他缠满绷带的身躯,语气严肃:“马将军,请服从命令,好好休养。”
晚芙一剑斩杀敌军新任首领,敌军再度溃退,边城士气大振。
七万大军集结完毕,带来充足粮草与兵器,薛华臻也正式为晚芙疗伤。
天启连败两阵,折损两名主将。下一战,皇帝魏杰亲征,送来战书:十日后,约战叶晚芙。
马弋前去劝阻,行至帐外,听见内部对话。
薛华臻怒道:“你自己看看,伤口又裂开了!”
晚芙毫不在意:“不是还有你在吗?”
薛华臻气急:“那也不能拿命拼啊,真死了我救都来不及!”
语气转柔:“听说天启皇帝武艺超群,你又有旧伤,恐怕难以匹敌。”
“可我也得应战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“我知道你复仇心切,可若有闪失,我如何向太公交代?如何向你父母交代?”
“太公和爹娘会理解我的。况且我不去,还能有谁?你去?”
“我去!”马弋掀帘闯入,看到盆中血布与血水,眉头紧皱。
薛华臻立即挡在晚芙身前,质问道:“为何不通报就擅自闯入将军营帐?”
马弋推开薛华臻,直视晚芙,一字一句道:“太公和爹娘绝不会同意。”
晚芙愕然抬头,薛华臻也瞪大双眼。马弋长叹一声,蹲下身子,缓缓道来。
原来马弋便是林骁,“马弋”合写为“骁”,早该想到。晚芙回想他每次注视自己的眼神,恍然大悟。
“哥!”她喜极而泣,三人相拥落泪。
话题重回出战之事,两位男子终被晚芙说服,马弋只得反复叮嘱不可轻敌。
景都收到边城战报,早朝之上,群臣纷纷称赞公主英姿飒爽,巾帼不让须眉。墨湛心情复杂,既欣慰晚芙安然无恙,又痛心心爱之人竟成了自己的妹妹。
战鼓擂响,城门洞开,晚芙率三万骑兵出城,独自策马上前,迎战早已等候多时的天启皇帝魏杰。马弋与薛华臻立于城墙之上,弓箭手严阵以待。
魏杰冷笑:“就是你杀了朕的两员大将?乳臭未干的小儿,成年了吗?景朝没人了?”
晚芙沉默不语。魏杰自觉无趣:“临死前有何遗言,朕替你传达。”
晚芙浅笑:“确有一问。人之将死,望陛下据实相告。”
魏杰爽快应允:“好,你说。”
“十八年前,陛下是如何与刘如辉合谋,构陷林坤大将军的?”
魏杰一怔,随即讥笑:“这是朕一生中最得意的一笔,不妨告诉你。”
“先帝病危之际,朕私自取得玉玺与御印。前太子执政,无玺则名不正言不顺。是刘如辉主动找朕,书信、私章、联络人皆由朕提供,其余布置皆由他完成。”
“不费吹灰之力除掉天启劲敌,何乐而不为?剿灭林坤与林家军后,朝中声望高涨,朕手持玉玺,顺理成章登基称帝。”
“故事讲完了,问题答完了,可以开始了吧。”
双方策马对冲,晚芙持长矛出击,目标并非击杀,而是活擒魏杰,带回景都为林家洗冤。
第一回合,彼此试探。
第二回合,晚芙划破魏杰衣袍,激怒对方。
第三回合,魏杰猛攻,晚芙闪避,兵刃相撞,掌心震麻。
第四回合,晚芙调转枪头,以木柄将其挑落下马,在地上拖行数丈。
三万骑兵上前擒获魏杰,天启皇帝被俘,全军大乱。
晚芙冷声问道:“你是想一人死,还是国家亡?皇帝被擒,若我趁势攻入天启,占领皇城易如反掌。”
魏杰顿悟:“你若真想灭我,方才就该杀我。既然留我性命,想要什么,直言便是。”
“随我回景都,当众澄清当年真相,签署永不侵犯盟约。我保你不死,并送你回国。”
魏杰震惊:“你不杀我?”
“杀了你,他们也回不来。立场不同罢了。若换作是我,或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。”
“你在位期间励精图治,推动两国商贸往来。虽手段不正,却也算一代明君。你是我的手下败将,至少在你治下,两国得以和平。”
魏杰仰天大笑:“世间有你,乃百姓之福!朕谢过小将军不杀之恩,哈哈哈!”
大军凯旋,马弋未同行。他不愿再见墨煜,边城尚有未了之事——一位女子为他守候半生,如今该给她一个交代。
昔日一心复仇,令佳人独守空闺;如今夙愿得偿,婚姻大事不能再拖。
他们约定:待晚芙送魏杰返回边城之日,便是他的婚礼之时。此后,他将携妻子前往余杭,与晚芙及太公团聚。
大军抵达景都北兴门,皇帝墨煜率文武百官亲迎。晚芙未下马,停于众人面前,冷冷注视皇帝。墨煜上前几步,朗声道:“恭迎将军得胜回朝!”
群臣齐声附和:“恭迎将军得胜回朝!”
墨湛静立一旁,目光落在晚芙身上。一边是挚爱之人,一边是亲生父亲,此刻的对峙让他无比煎熬。他知道父皇发自内心喜悦,可晚芙的眼神为何如此冰冷?
晚芙依旧端坐马上,仅拱手行礼:“谢皇上。”
皇帝点头,未动怒意,挥手示意回宫。他乘御轿前行,墨湛与晚芙骑马随后,魏杰的轿子在其后,众臣再后,最后是此次出征的大军。
街道两侧百姓驻足观望,无人喧哗,只敢低声私语。
朝堂之上,墨湛将刘如辉罪行公之于众。天启皇帝魏杰作证,证实刘如辉勾结外敌、陷害忠良属实,即刻押赴刑场,午时问斩,相关党羽同罪论处。
沉冤得雪,林坤追封为赤扬侯,林家军名誉恢复,亲属后代可安居乐业。
皇后刘氏在酷刑之下供认:大将军府发现的龙袍系她栽赃,梅卿所中胎毒亦出自她手。梅卿自尽前曾恳求放过林家众人,但她心怀怨恨,仍下令焚烧大将军府。
她与刘相联手离间皇上与林坤,谎称林坤因私情欲行谋逆,致使皇帝误信,默许二人所为。
刘氏被废黜后位,打入冷宫,赐饮毒酒。
部分大臣牵连刘如辉案,已被押出殿外,余者无不胆寒。
国事已毕,轮到家事。
晚芙出列奏道:“臣有本启奏。臣实为梅卿与林坤之女,怀于元月,生于九月。当年梅卿怀有双胎,夭折的是臣一母同胞的兄长。”
墨煜原本欣喜的心情骤然跌入谷底:“你说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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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湛听得一头雾水,朝中众臣更是茫然无措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不是一直说叶晚芙是皇帝与梅卿的亲生女儿吗?
晚芙继续说道:「臣隐瞒真实身份,参加科举进入朝廷,只为彻查父母当年冤案。如今归还免死金牌,辞去官职返回故里,皇上金口一诺,想必不会追究臣子的罪责吧。」
她缓缓脱下战甲,轻轻置于地面,随后取出免死金牌,端端正正地放在甲胄之上。起身时,一袭白衣随风轻扬,依旧如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。
晚芙目光直视龙座上的帝王:「如今真相已然揭晓,草民有一句话,想亲自问皇上。」
墨煜沉默不语,晚芙便自顾开口:「当年父亲拼死护您登基,他曾言,三殿下心怀黎民,提拔寒门才俊,重视有能之士,日后必成一代明君。您曾承诺不负他所托,不知今日,是否还记得这些话?」
话音落下,晚芙转身离去。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,墨煜猛然喷出一口鲜血,昏倒在龙椅之上,满殿顿时大乱。
无人敢阻拦晚芙,更无人敢动这位战功赫赫的战神。就连侍奉多年的路公公也默然放行,任其离开皇宫。
墨湛无法追去,此刻朝局动荡,他必须留下主持大局。可内心早已波澜万丈——原来晚芙并非他的亲妹妹。
魏杰与晚芙一同回到叶府:「你竟把景朝天子气得吐血,真是了不得!朕居然败给一位身负重伤的女子,实在颜面尽失啊。」
叶府门前,牌匾已更换为“林府”二字。那座曾被烈火焚毁的大将军府也终于重开大门,正在修缮翻新。晚芙留下叶绩处理后续事务,数日后,带着薛华臻和魏杰启程前往边城。
八月,黄沙漫卷的边陲小城洋溢着喜庆气氛,家家户户张灯结彩。这一天,正是守护边疆的英雄林骁的大婚之日。
魏杰讨了一杯喜酒,饮罢便悄然离城而去。
第三日,在一片欢声笑语中,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墨湛与林骁多年未见,彼此寒暄几句,但他的目光始终不由自主地飘向晚芙。林骁心领神会,识趣地退下。
「阿芙,家仇已报,我还有机会吗?」
此时墨煜病势沉重,卧床不起。墨湛身为皇太子,代为监国,政务繁重。得知晚芙在边城的消息后,他千里迢迢赶来,只为亲耳听一句答复。
沈度低声催促:「殿下,大臣们都在寻您议事。」
墨湛仍不死心,又轻唤一声:「阿芙……」
终究没有等到回应。景都事务紧迫,他只能无奈返程。
九月,晚芙一行人启程返回余杭,队伍后方悄然跟着墨湛派出的人手,但她始终置之不理。
九月十六,是晚芙的生辰。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庆祝生日。林骁夫妇精心操办,极尽隆重。
晚芙受宠若惊:「哥,嫂子,不必如此费心。」
林骁疼爱地说:「不行,我家芙儿头一回过生辰,也是哥哥我头一回陪你过,怎能马虎?」
嫂子笑着附和:「你哥前几日就念叨个不停,非要亲自安排,让他去忙吧。你呢,好好打扮一番,我们可从没见过你穿裙子的样子。」
沐芸霜推她进屋:「快随我回房换衣裳,那套裙装,可是华臻特意请人缝制的。」
一件淡紫色流仙裙映入眼帘,裙面以金银丝线绣出层层叠叠的千叶海棠与栖枝飞莺,广袖轻盈如云,裙褶随步生姿,腰间丝带垂落,缀着一只寓意吉祥的荷包。
乌黑长发自然披散,头顶挽起发髻,系上同色丝带,飘逸出尘。众人见之无不惊叹——美得宛如天人。
酒过三巡,梅鼎新回房歇息。曹叔匆匆来报:太子殿下求见。
梅府门外,晚芙一身裙装惊艳了墨湛与沈度。沈度知趣退开,墨湛缓步靠近:「阿芙,看你穿裙的模样,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你披红盖头、着嫁衣的样子。那天你做伴郎,我心中欢喜极了,仿佛娶你的就是我一般。」
晚芙默然不语。墨湛伸手握住她的手:「阿芙,你明白我的心意……」
她轻轻抽回手:「别再说了,我们不可能。」
墨湛怔住:「为什么?」
晚芙坦然道:「父亲为墨家江山赴汤蹈火,最终却死于墨家人之手;母亲后来被困宫中,想必对皇宫恨之入骨;五万林家将士被墨氏赶尽杀绝。你说,我如何能与你在一起?」
「那……阿芙,你对我,可曾有过一丝喜欢?」
「喜不喜欢,又有何分别?还能改变什么吗?」
「当然有意义,我……」墨湛声音哽咽,委屈地拉着她的衣袖,轻轻摇晃,一下又一下,摇得晚芙心绪纷乱。
「还是别说下去了,我怕听到让我心碎的答案。夜深了,你也该回宫了。」
墨湛回到景都后,立即与张菲嫣摊牌。张菲嫣微微一笑,二人和平和离。
其实,张太傅的得意门生一直倾慕张菲嫣,多年来默默陪伴在她身边,助她走出墨铭带来的阴影。两人早已暗生情愫。张菲嫣和离之后,他们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。
张太傅随后辞官归隐故乡,张菲嫣也携心上人离开了景都。
嘉和二十三年,五月,洛州墨铭起兵造反。宫中刘氏残余势力尚未清除,暗中相助墨铭,使其一路攻至皇城之下。
太极殿内,身穿太子朝服的墨湛端坐龙椅之上,墨铭一步步逼近。
墨铭冷笑:「二弟,你就凭这点兵力,如何守住父皇的江山?既然守不住,不如由我接手。放心,我会保你平安离开景都。」
墨湛神色从容:「皇兄未免太过心急,父皇尚在人世,你便迫不及待来夺权了吗?」
墨铭脸色一沉:「谁不知道父皇病危,命不久矣?况且,什么叫夺?我本是父皇长子,皇位本该由我继承,真正篡位的是你才对。」
「皇位应归贤者所有,你觉得你配吗?」
「配不配,坐上去才知道。」
墨铭不再多言,猛然扑向墨湛。墨湛岿然不动。他早已派人将景都危急的消息传给晚芙,并刻意夸大困境,只为博她怜惜,盼她前来相救。
「嗖——」一支利箭从背后射穿墨铭身躯。他难以置信地停下脚步,鲜血自口中涌出,回头望去,随即倒地身亡。
龙椅上的墨湛见状一愣,随即心中暗喜:是阿芙来了吗?顺着墨铭最后的目光望去,却只看到率军而来的林骁。
墨湛震惊起身,喃喃低语:「林大哥?」
紧接着,四面八方涌出无数精锐士兵,将墨铭残部团团围住。目睹此景,林骁皱眉问道:「你这是……?」
墨湛苦笑走近:「我故意让自己陷入险境,想让她心疼我,来看我一眼。可她竟不愿相见,让你代她而来。」
林骁解释道:「你误会了,芙儿她……并不在钱塘。看到求援信的是我,出于旧情,我觉得我该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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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湛满脸惊愕,声音微颤:「她不在?不在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」
望着墨湛失措的神情,林骁轻叹一声:「芙儿年后便带着华臻远行了,说是去远方走走,看看山川湖海,尝一尝市井烟火。」
「这十几年来,她活得太过艰难,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。虽大仇已报,可心底的伤痕仍需岁月抚慰。墨湛,我知你心地纯善,也明白你对芙儿情深意重,但你们之间,始终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……」
「我一直以为是我输掉了赌注,她不在乎我才不愿归来。」墨湛低着头,嗓音哽咽,手紧紧攥住胸口衣襟:「原来,这场赌约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……」
「林大哥,是我太自私了。我会等她回来,也会亲手拆掉那堵隔在我们之间的墙。谢谢你专程赶来告知我这些。」
沈度率人清理太极殿,墨湛与林骁缓步走向殿外。林骁拱手作别,墨湛伸手挽留。
「林大哥何不承袭赤扬侯之位,留在景都施展抱负?你武艺超群,若能为国为民效力,正是景朝所需。」
「芙儿的志业宏大,且与景朝民生息息相关。她走了,这份责任我必须扛起。太公年事已高,身体欠安,多年来未能尽孝于膝前,实属不孝。林家、梅家、叶家背后是万千仆从,他们更需要我。」
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若有差遣,尽管传信,我必全力以赴。」
目送林骁渐行渐远的背影,墨湛仰头望天,看着空中盘旋的大雁,心中默念:阿芙,你现在何处?我们之间,难道只是我的单方面执念?
嘉和二十四年,七月,帝崩,墨湛即位,改元昭阳。
政务繁重之余,墨湛仍在追寻晚芙的踪迹。听闻林骁收到一封来自怡宁的家书,他立刻动身前往,在怡宁及周边寻访半月无果,只得悻悻而归。
渭城突发瘟疫,叶绩传来消息,称晚芙与薛华臻正在当地救治百姓。墨湛当即赶赴,然而抵达时瘟疫早已平息,城中秩序井然。
百姓纷纷称赞两位少年郎医术高明、妙手仁心。墨湛与沈度多方查证,确认施救者正是晚芙与薛华臻无疑。
沈度无奈摇头,终究又迟了一步;墨湛握紧拳头,心头泛起酸楚:阿芙,这次出行你只携他同行,二人形影不离,是否已做选择?
沈度不甘放弃,继续追查线索,终于从一位老妇口中得知:「那两个少年啊,听说是要去洛阳!」
洛阳?好!那就去洛阳!墨湛重燃希望,翻身上马,骏马如电般疾驰而去。
晚芙与薛华臻果然已在洛阳。其实薛华臻心里清楚,晚芙始终只将他视作兄长、手足。即便没有墨湛的存在,他们之间也不会有结果,更何况如今还有个执着不舍的墨湛紧追而来。
错过一个人,看似是短暂的擦肩,实则是错失了余生的所有可能。
但薛华臻已然释怀。在这两年半朝夕相伴的日子里,他彻底放下了执念。他们共赏过山河壮丽,同沐过清风明月,亦曾在静夜对饮谈心,此生足矣。
正值中秋佳节,已在洛阳逗留数日的薛华臻感慨道:「洛阳真好,我很喜欢这里。阿芙,我决定了——不走了。」
「嗯?这话可不像你说的。怎么,看上哪家姑娘了?」
「哈哈,还是你了解我!对了阿芙,我看中一处宅院,下午你陪我去买下吧,就当是分别的礼物。今晚我们去神树祈福,明日——你就启程回去吧!」
晚芙沉默片刻,静静凝视着他。薛华臻笑着打趣:「怎么,玩了两年半还嫌不够?还想再耗我几年青春不成?」
晚芙“噗嗤”一笑,心想这家伙嘴硬心软的功夫倒是越来越娴熟了。
薛华臻选中的宅子不大,却极为雅致。他说:「我也要在院子里种些石榴树和杏树,花开可观,果熟可卖钱。在林府住久了,习惯了务实,那些花花草草太过虚华,没什么用处。」
「后院嘛,我要栽些药材,行医济世是我的本业,不能荒废。」
「别人说神医都隐居深山,你倒好,挑了个热闹繁华之地。」
薛华臻立刻反驳:「深山多寂寞,我又不会武功,哪天病死了都没人知晓。」
晚芙心中不舍,顺着他说:「好,都依你。林府永远是你的家,想回来就回来,我们都等你!」
皓月当空,晚芙与薛华臻来到洛阳神树下,模仿众人,在系着铃铛的红绸两端题字,再抛挂于枝头。
晚芙提笔写下:愿卿安好。
收笔后轻轻一掷,红绸稳稳挂在满树彩绸最高处,风过处,满树铃铛叮当作响,清脆悦耳。
薛华臻费了好一番劲才把红绸抛上去,忽然一拍脑袋:「哎呀不行,这个愿望写得不好,得重写!阿芙快来,帮我取下来!」
晚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只见枝杈间堆叠着几条红绸,哪一条才是他的?
「你确定是那儿?可那里挂着好几个呢。」
「那就全都拿下来呗。」
「擅自取下别人的愿望不太妥当吧?那是人家的心愿,岂不是被我毁了?」
「大不了你帮他们实现啊,阿芙这么有能力,好啦快去吧,待会人更多了。」
薛华臻催促着,晚芙无奈跃起,将几条红绸尽数取回递给他:「看看,哪个是你的。」
薛华臻接过,逐一查看,每读一条,心头便沉重一分。
「找到了,这是我的。剩下的给你,去帮别人完成心愿吧。你慢慢看,我去重新写。」
他把其余三条红绸塞进晚芙手中,转身匆匆离开——确切地说,是逃离。接下来的故事,已无他角色。他该退场了。
昨日街头偶遇等候已久的墨湛,那一刻他就明白,自己的梦该醒了。因此今日才特意安排这一出,只为促成他们重逢。
剩下三条红绸,皆出自墨湛之手,是写给晚芙看的。主角已然登场,他又怎能继续停留?
归途中,他买了一盏兔子灯笼,回府后挂在床头。随后取出一壶酒,与灯笼相对独酌。晚芙曾说灯笼太亮会影响睡眠,今晚,他想试试能否安然入梦。
神树之下,晚芙低头看着手中红绸:阿芙是否如愿?阿芙可曾喜欢过我?阿芙我也想飞!
这笔迹,这语气,纵然未署名,她也一眼认出——是墨湛写的。
「拿了别人的红绸,就要替人实现愿望哦!」
抬头间,一名身着暗红束身长衫的男子立于眼前,正是墨湛。他眼眶微红,一步步走近:「林公子,能做到吗?」
四周人群熙攘,晚芙望着墨湛湿润的眼眸与憔悴的脸庞,眉头微蹙,答道:「能。」
「阿芙是否如愿?」
「何谓如愿?」
墨湛心头一凉,原以为重逢会有所不同,怎料她态度如此冷淡。他声音颤抖,再度追问:「阿芙可曾喜欢过我?」
「……不曾。」
墨湛心如坠冰窟,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,只能低声呢喃:「阿芙……」
「对不起,两年前的那个问题,现在才给你答复。起初我不确定自己的心意,所以才选择远行。」
「过去为了复仇,我只在南北之间辗转。这两年走过许多未曾踏足之地,天地辽阔,浩瀚无垠,我还有太多事情要做,不愿将光阴耗费在儿女私情之上,也不愿被困于一方庭院虚度一生。」
「墨家的叶山我不想守,但我脚下的土地,天下的黎民,我绝不会放手,一如父亲当年所做。」
墨湛苦笑一声,由衷说道:「不愧是我爱的阿芙,胸中有山河,反倒让我自惭形秽了。」
晚芙转而说道:「还有一个愿望未完成。」
墨湛略显窘迫:「那个……是因为你总带着薛华臻飞来飞去,一次也没带过我,我心里不服气罢了。」
晚芙轻笑一声,靠近他,环住他的腰,腾空而起。墨湛吓了一跳,本能地紧紧抱住她。
神树前的百姓纷纷惊叹,沈度等人急忙上前维持秩序。望着两人腾跃远去的身影,沈度嘴角苦涩一笑:多年守候,终得如此结局,也算圆满了。
晚芙立于屋脊之上,轻拍墨湛手臂:「睁开眼看一看,这是你治理下的锦绣江山。」
墨湛缓缓睁眼,松开怀抱站稳身子,微微低头,感慨道:「灯火璀璨的洛阳,竟与昌盛繁华的景都一般动人。我终于懂得,阿芙口中所谓的人间值得,究竟是何滋味。」
晚芙浅笑盈盈,腰肢一拧,脚下生风。圆月之下,洛阳城的屋顶上,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交错跳跃,比肩而行。
返回薛华臻住处的路上,晚芙买了两只兔子灯笼。当她带着墨湛推门而入时,薛华臻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「我到底喝了多少?怎么眼前出现了幻觉?灯笼变成三个,还多了两个人……」
薛华臻踉跄起身,扑向晚芙,被她稳稳接住。她笑道:「你可是堂堂神医,醉没醉自己心里没数?」
薛华臻傻笑着看向墨湛:「我这番设计,还满意吗?有没有达成心愿?」
墨湛笑着摇头,晚芙敲了下他的脑袋:「在哪看的话本学来的桥段,俗得很。快坐下吧,今夜我们不醉不归。」
沈度从门外进来,放下手中菜肴摆好后悄然退出。墨湛径直进屋寻凳落座。晚芙刚欲移动,却被薛华臻一把拉住:「什么情况?我怎么完全看不懂?」
「没什么特别的,三个好友聚在一起喝酒聊天,懂了吗?」
灯笼映照满室温暖,三人举杯共饮,遥邀明月,不负此间人间。
完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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